祁欢因为少年的几句话愣怔了数秒,她仿佛被吓到了,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情不自禁将白纺绸的衣料在膝盖上揉成一团。
奈特洛斯淡淡地垂眸看着她。
刚才并未发现距离过分得近了,此时此刻似乎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漂亮的眸子被阳光映射,颜色浅了一度。
他见祁欢一直没开口,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想了些什么,才很轻地抿着嘴唇说道:“你要上体育课了,我送你回去吧。”
小咸鱼姑娘:“啊……噢……”
她歪着脑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无意识地动动手指,看着对方站起身,一时间只感觉到掌心里的尘土碎屑。
然后冷不丁地,少年忽然垂眸塞了一张纸到她手心里。
“擦手?”
是极为规整的正方形纸巾。
黑发女生低头看了几秒,很快冲擦手中沾染的泥屑。接着少女精准把那张还带有印花的纸巾丢进了垃圾桶。
干净白皙的手背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祁欢从口袋里摸了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巴里。有酸酸甜甜的果味在舌尖弥漫开,让她的思绪稍稍清明。
花圃小径边的竹影摇曳,斑驳的碎光落在地上,透过罅隙打下浅浅的阴影。身着校服短裙的女孩子金色的眼睛被太阳照得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在金色、奶金、琥珀、宝石玫瑰之间来回变换。毕竟年龄偏小,面容还略显幼嫩,仍然带一点奶乎乎的错觉,吃得腮边微微鼓起一点。
注意到男生的视线,她眨眨眼睛,摸摸兜,又拿出一颗糖给他:“超甜的。”
奈特洛斯看着玻璃糖纸在手心里发着五颜六色的光,他发现女孩似乎格外偏爱甜食。不论是校外甜品店的巧克力草莓慕斯蛋糕,还是随身携带的草莓糖,亦或是给身边人安利的歌帝梵冰淇淋新品,全都是甜腻腻的口味。
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犹豫。
他蓦地想到学校的个人信息表,在全班传填的时候,祁欢的生父生母那栏是已故,她似乎是很小就去了孤儿院。他骤然意识到,祁欢是怎么长大的?包括前段时间锒铛入狱的祁驰夫妇在内,她好像没有任何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在凹凸学园,祁欢这个名字是完美的代名词。几乎没有学生或者老师不喜欢她,她身边永远不缺少献殷勤的男孩子和热情过分的朋友。但事实上,奈特洛斯也看出来了,祁欢的笑容大部分是掩盖在灿烂下的阴霾。
她就像在普通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整个人仿佛浸泡在阳光里,全然是一抹亮色。
但不是的。
这是身体自然的保护机制,为了得到别人的喜爱,她已经习惯了各种场合,甚至可以跟任意年龄段的人拉近距离。表现得千人欣赏万人夸赞,以此来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祁欢始终静默无声,好像什么都无法撼动她。少女能够微笑着面对所有人,但偶尔脸上却会出现不合时宜的冷漠,那种奇特的阴翳,宛如黑色的鸟影一掠而过,稍纵即逝。
“你不喜欢草莓味吗?”
少年回过神。
黑发的女孩子金眸带着暖洋洋的金色光点,她的脸庞在日光下显得宁静极了,发丝像是融化在光里。那种属于她的陌生香气极具侵略性地透过阳光飘散,好似混着奶油的水果,酸中带甜,夹杂花的气味。她微微弯着眼角,眉心也轻轻皱着,一副委屈又担忧的模样。
奈特洛斯的注意力却凝在她眼中,那里正迸射着一种与表情不符、平静无谓且彻底淡漠的目光。
下一刻,他垂在身侧的五指神经性地抽动了一下,很快又紧紧握住。
“……不会。”良久,他回答道。
男生重新转过头,不再看她。他走路的频率要比心跳慢一些。
金眸女孩对此一无所察,她苦恼地抿着嘴唇,腮边是两个凹下去的小点——可爱的小酒窝。笑得时候极浅,但在抿唇的时刻却格外明显,她犯愁地眉头皱起来,似乎是打算开口说什么。
“因为你喜欢的我都喜欢,所以不用害怕。”
男生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极其认真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完全堵住了少女还没有抛出的句子。
[不用害怕我会讨厌你]
祁欢顿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微小,如果不仔细看肯定发现不了。她蠕动着嘴唇,轻轻开启又闭合,这样重复了几次,最后默默抿住了。她苦恼的神色飞快消失,变得复杂起来。
面对少年一眨不眨的视线,祁欢不自在地避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仿佛干坏事被家长逮住的尴尬之色。
……被发现了。
收起微妙的无措,少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没再开口,就这么一路无话地跟随男孩子走到了操场。
自习课的后半截是实战演练,训练场上已经零零散散站着不少A班的学生。有人眼尖地看见她,隔了很远招手喊起来:“祁欢!你上半节课去哪了?”
奈特洛斯瞥了女生一眼,发现她立刻勾起唇角,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面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调皮上扬的睫毛兴奋地微微颤抖,脸颊还染着酡红。
“我们和奈特洛斯去探险啦,超有趣哦!”
……啊,是假笑呢。
得出结论后,少年收回目光。他想着就连刚刚她给树莺挖坑时的表情都比现在要真实,那时候反而更开心一点吗?看来其实少女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擅长人际交往啊。
不过兴许她本人也没能发现吧。
*
“你们这节课的任务就是体术训练,两两对战,分组上课说过了。我会在前面看着,不许偷懒。”体育老师靠着训练场叠高的软垫发话,腔调是一如既往的懒洋洋,半睁的眸子扫视一圈,在瞥见欢姑娘乖乖换上了训练服后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提问!”
“……问。”
黑发少女顶着全班人的目光坦言:“老师,怎么才算输呢?”
“我上课说的东西全部喂狗了吗?”青年很是不满地啧了一下,他双手环胸,脸色虽不耐但仍旧解释道,“到其中一方认输或被压制倒地为止,这只是体术训练,禁止过度的暴力。”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A班学生纷纷两两对立,定点站位。在班主任和善目光的注视下,互相鞠躬大声喊道:“请多指教——”
祁欢姑娘第一轮的训练对象是金。
并不算高的男孩子乖巧摆出架势,拳头握得紧紧的,只不过眼神微微闪烁,似乎还未从之前的情景走出来。他的黄发打着小卷被风吹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努力睁大,语调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我开始了。”
“嗯。”有点可爱。
也许因为看对方是个女孩子,金还是留手了,他不敢用太大的力道,就连直拳都是看在女生有余力格挡的份上才缓缓落下。老远看过去,他俩动作慢得就像在跳舞似的。
“那边两个干什么呢!”体育老师举着喇叭喊着。
金整个人被吓得一惊,手忙脚乱地躲开唯姑娘的侧踢,眼下的位置明显染上了红晕。
祁欢见他这样,很是无奈地抽回手:“金,我没那么柔弱。”
“诶、啊,好的!”
慢镜头终于改善了一点,不过还是中规中矩,拳是拳踢是踢,大概算是标准的体术操演练。于是两个人也有说话的空档,看起来在一堆认真对打的学生里依旧醒目。
“你……跟卡米尔是什么关系?”
“!”
被忽然惊到的男孩子猛地一顿,看起来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导致身体动作跟不上思维,被少女趁机绊倒,一个横扫就踉跄着扑街了。
“抱歉,你没事吧。”
祁欢伸出手想扶他起来,没想到对方居然没领情,反而仰着脸问:“为什么这么问?”
看着他呆愣的表情,祁欢少女想了想回到:“因为你和他的攻击动作很像啊,体术套路都差不多,我在想说不定他是你的健身教练啊之类的。”
“……”
第二轮祁欢对练的组员是嘉德罗斯。
灿金发色少年站在对面酷酷地双手插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半阖着眼睛,有些漫不经心,表情冷冷淡淡的,直到老师宣布新一轮练习开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压抑着戾气露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笑。
哇哦。
有点吓人诶。
对方滚烫的暗金色视线落在身上,他蛮横霸道地伸出手,居高临下虚盖在她的头顶,声音是反派大BOSS的既视感:“喂——你这家伙,之前不是还拉着那个风纪委员逃跑吗,你再跑一个试试?”
不敢不敢。
女生暗自腹诽着,却突然旋身,不按规则出牌,直直地想要来一个肘击。但胳膊一下子就被挡住了,少年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怒反笑。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尊重。”
“……不是你让我直接喊名字的吗?”
“啧,不是说这个。”
“那……嘉德罗斯学长?”欢姑娘试探着开口。
[嘉德罗斯学长]
这几个字音被女孩子咬着,软软地念出来,像是含着草莓糖,在口中反复滚动。
嘉德罗斯忽然想到,这家伙似乎每次叫那个高二的帕洛斯都是这种语气。跟撒娇一样,软乎乎甜丝丝的,糖度简直达到顶峰,腻得发齁。
怪不得论坛里那些人都嚷嚷着想听她叫两声学长前辈什么的,原来是这样……少年原先有些放水的动作莫名变了味,他一个扫腿就把女生放倒了,按在地上压着她的手腕。
“前辈?”疑惑的语气。
“你是故意的吧。”
嘉德罗斯啧了一声,跪在她的身体两边,左手死死地按着欢姑娘的脖颈。他像是被透明怒火所炙烤着,金眼睛点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诶,被看出来了。”
女生收起迷茫的眼神,轻轻挑眉,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怎么,不是要尊重吗?”
“给我好好讲话!”
“切。”
无趣地抱怨完,毫无征兆地,少女竖起膝盖向上一提,目标直指某个脆弱的部位。嘉德罗斯连忙侧身躲避,祁欢就地一滚,撑着塑胶跑道利索地跳起来,还顺便拍掉了手里的灰尘。
“呵。”少年发出诡异的笑声,周身环绕着不灭的嚣张焰气,暗金的眼睛迸射出触目惊心的流光。他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弯腰闪过对方软绵绵的拳头,拽住胳膊,后撤步按下后背,完工。
“继续啊,刚刚不是胆子挺大吗。”
手指下的皮肤是细腻的触觉,她的动脉在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跳动着,血液流速缓慢,似乎完全不骄不躁不急不慢。
这个发现让暴躁老哥没由来地火冒三丈,他加大力道,狠狠捏紧了少女的胳膊,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后立马用暴怒的金色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很疼啊菠萝头。”
“你……”
嘉德罗斯被祁欢自然而然的态度堵了一下,正当他打算再做点什么让这家伙知道教训的时候,余光却蓦地瞥见一个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飞来。
那是一个人。
“嘭——”
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嘉德罗斯无意松开桎梏,皱着眉往旁边退了好几步,欢姑娘也趁机甩开他的控制,躲得挺远。等到灰尘散去,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卡米尔不知道被谁背摔出来,砸在地上。
“嘉德罗斯。”
不耐烦的金发少年闻声稍稍抬眸,装着满满恶意的眼睛紧盯着来人。
“也跟我对练一下吧。”
这个熟悉的声调响在耳边,少女跟着抬起头,看见有着白色发丝面瘫脸的男孩子正淡淡地揉着手指走近,表情平静又漠然。
暴躁老哥微微挑眉,神情了然,眼中满是深意:“格瑞,你倒是会做好人啊。”
一个戾气爆棚,抬起头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放大招,揉了揉脖子,就想要冲上去。另一人则是面无表情,不过身体已经小幅度弓起,似乎下一秒就会发起进攻,仿佛盯紧猎物的猛兽。
祁欢移开视线,默默看着卡米尔爬起来,面无表情撑着地面拍衣服上的灰。
“……卡米尔你刚刚被格瑞压着打了啊。”
带着红色围巾的少年立即转过脸,在对上她的视线后先有一瞬的尴尬,随即也一本正经回答道:“你也被嘉德罗斯压着打了。”
两人眼中尽是同病相怜的神色。
“说起来上一次你也是跟嘉德罗斯一组吧?”
卡米尔面无表情。
“啊啊,我大概懂你。”欢姑娘跟着坐下来,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学校门口甜品店这两天有榴莲巧克力的冰淇淋。”
“一起去吃吗?”
……
……
……
格瑞:“……”
嘉德罗斯:“……”
充当背景板的两人突然失去了对打的兴致。
——“好耶,还有还有啊,抹茶千层也超级好吃。”
——“奶油太多,吃多了会腻。”
——“哎?说的也是!果然还是草莓蛋糕最好吃了。”
——“同意。”
……
众人&体育老师:“……不要再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