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心里他是什么样的”
“唔,大概是全身都像是被阳光沐浴过一样,温柔的他在我身边的时候好像是能让人忘掉所有烦恼,眼睛眯起来歪着头的时候很可爱啊,对了,当他冲我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彩色了,他在画面中央亮晶晶的,就好像一个从天而降身披霞光来拯救我的盖世英雄。”
少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中充斥着从未有过的光亮,闪烁着如同宝石般的快乐。
嘉德罗斯用力划过手机屏幕,他似乎是嘲讽般地笑了一下。白炽灯的光线倒映在眼中,他靠在墙边,没有偏头看窗外,手里的玻璃瓶折射出五彩的反光。
金发色的少年百般聊赖地玩弄了一会瓶身,其上的木头塞子在他手里乖巧地就像是个玩具,被拇指一推一按间发出空气压强的啪啪声,玻璃瓶底部残留的几滴半透明液体混杂着肉眼可见的粉末状颗粒。仿佛快要熄灭的白炽灯一半照亮他的面容,另一半陷在黑暗里,他沙哑地开口
“这样是死不了的。”
祁欢妄想咬舌自尽,就在数分钟前。这让他很不悦,昏暗的光线从少女的下颌刺穿进他的眼睛,模糊且朦胧地氤氲出一丝血的雾气。
她的嘴角还带着被他吻出来的血,发颤地依偎在墙角里,视线漂浮在空中,没有看任何人。
格瑞扒开少女的额发,她的侧脸被灯光漆上一层明晃晃的白光,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他若无其事地伸手擦掉黑发姑娘嘴角那一丁点血迹,然后又轻又缓地将手指探入她的口腔,摸了摸她被咬破的舌头,语调温柔:“还疼吗?”
女孩子无意间和他对视了一眼,空气停顿片刻,她的眼中满是从容与无谓,格瑞牢牢地,牢牢地,像是欣赏一只被握在手心的金丝雀一样盯着这个少女,他将手移至她的后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他感到皮肤紧贴的凉意,还有自己鼓噪的心跳。
“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他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请求,如同一只虚弱且高傲的猫,声音里带着疲倦的鼻音:“我一辈子都养着你,我比他们都温柔,比他们都爱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这个比少女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半跪在地上,亲昵地抱住她,好像这个阴暗的角落都因为他的到来笼罩上了一片模糊不清的光。
“格瑞。”安迷修移开目光,他瞥了对方一眼。
格瑞的动作在听到背后人的声音时顿了一下,白发色的少年回过头来,有种冷漠而蛮不讲理的情绪:“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安迷修的语气依旧平静。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空气如同沸水蒸腾起来,这些纠缠的东西,尖锐的针对,带着野兽气息的觊觎漫天遍地铺盖而来。
嘉德罗斯终于动了,玻璃窗里倒映出他非暴力不合作的冷漠姿态,这个疯狂又桀骜不驯的少年傲慢地想要掌控全场的节奏,他理所当然发号施令道“闭嘴,你们两个太吵了。”
三个男生的视线交织成一张网,位于正中央的少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他们觉得她比恶魔还要冷漠残酷。
她看也不看他们,只是耷拉着金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她不笑的时候有着海一样的幽静与寂寥,仿佛就是生于海长于海的孩子,明明那么鲜亮和艳丽,却又好像蕴藏着苍凉的力量。
上一次看到海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百里守约还在她身边,没有灰冷和禁锢,没有锁链和蛛网,只有花影缭乱的大自然,只有蓝天深海,头顶是烈日骄阳,脚下是金沙白浪,她漫无目的地在沙滩上奔跑,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人。
她曾答应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她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倒在角落里,铁锁缠身。
没有人填满她心里的海,几只精卫鸟徒劳无功地一颗一颗地丢石子,也仅仅激起两圈涟漪。
嘉德罗斯漫不经心地扯着少女脖颈间的链子,他为她之前哭泣的样子感到莫须有的愉悦,又觉得她像是被关在监狱牢房内的无期徒刑囚犯,生生世世无法逃离他的掌控,必须心甘情愿投降臣服才行。
他勾了一下嘴角,看着姑娘由无数微妙线条构成的脸,此刻她鼻翼的阴影和精巧的耳朵都已经占领了他的内心深处。他突然就主动地把脸凑过来和她接吻了,嘉德把一只手绕到她的腰间,指尖感受到她冰凉的皮肤,来自少女的香气几乎要让他窒息。
脱离了嘴唇的接触后,祁欢的黑发依然埋在身穿常服的嘉德罗斯怀里,他在芳香弥漫之中,看见了女孩子后颈皮肤漂亮的银白色,他突然发现祁欢的脸已经被泪水濡湿了。
原先一心求死的女孩子突然改变了平静的目光,她不去揩去泪水,反而凝着尖锐的视线,生硬地说:“如果你们一直要持续这种不平等的关系,我也无所谓,如果你不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那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搭理你了。”
话音刚落,少女就推开他,继续靠着墙角。留下来的,只有心被刺伤的年轻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刚才她的态度将箭头对准了他最薄弱的部分,这令他的心在加速跳动,手在微不可查地颤抖,同时又无比愤怒,嘉德罗斯感到十分恼火。
他咬牙切齿地笑,语气是尖利的嘲讽:“你难道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吗,你这个……”
“嘉德罗斯。”
少年激烈的言辞没能继续,原本在喉间的难听名词卡住了,他压抑着戾气,没好气地抬眸:“哈啊?”
然后顿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她唇边的笑,就像看见女孩子曾经无数次对他绽放过的微笑,他的心脏泵出血液的速度加快了,他的眼里突兀地跳跃起高涨的火光。
“呐,拜托了。”少女熟稔地喊着他的名字,就像之前千百次的呼唤。
祁欢穿着对她而言过大的衬衫,脖颈间带着精致的红色项圈,眼尾还泛着红,如同一个被饲主磨平利爪,拔掉尖齿的小宠物。她上半身的衬衣半敞着,能看到无数星星点点的暧昧痕迹在皮肤上交错,黄宝石一样的眼睛无比平静。
他们都享用过这个美味的收藏品,在过去的很多个夜晚。
少女因为欺骗了他们所以才落得此下场,她用荒缪的谎言编织成虚伪的梦境套住他们,这些捕梦网里装满了赝品。
嘉德罗斯的神情动摇起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浓烈的爱意从眼睛里流淌出来,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在被岩浆融化,再一次跌入名为祁欢的悬崖。
“对不起,骗了你们。”
“都是我不好。”
“其实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
“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随这声音搏动着。
能蛊惑人心的小恶魔眼中落下泪来,她扬起笑容,望向剩余的两个人,努力克制住哭泣的声音。灿烂的眼眸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她绷紧嘴唇有些无措,就像一个犯了错祈求原谅的孩子:“格瑞,安迷修。”
格瑞无法遏制地全身发起抖来,他想要靠近她,他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击中,几乎要迫不及待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他根本逃离不了她的诅咒,脆弱的神经岌岌可危,心弦被拨动。
他轻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
“等等,格瑞,嘉德罗斯。”安迷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残忍之外还带了一丝自嘲般的疲惫,“等晚上回来再说吧。”
“为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劲。”
具体是怎么回事安迷修没有多说,他只是深深地瞥了少女一眼,然后拿起了窗边的抑制剂“总之先把药打了。”
祁欢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她慌张地看着缓缓走来的安迷修,悄悄捏紧手心:“又要打针了吗。”
她向后微缩,撑住地面的手指像是小动物折断的脊背,眼角挂着泪,梨花带雨地望着他。
嘉德罗斯本来是想嘲笑她一下,但最终还是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算了吧。”
安迷修顿了一下,扭过头看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反正早上不是才弄过吗,药效好像有七个小时。”像是怕被人看穿,嘉德罗斯皱起眉,心虚地瞪着安迷修,虽然凶巴巴的样子在对方看来完全是为了掩盖他的小心思所做出的一种自卫表现。
金发少年眼睛不自在地瞟了瞟坐在地上的少女,那姑娘年轻的脸庞上五官精致分明,上面有明月清风深海阳光。
她朝他笑了一下。
安迷修忽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烦恼来,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心脏惶惶不安,直觉告诉他,如果没能拒绝的话,自己也许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会等你们回来的。”祁欢保证道。
于是他们妥协了。
三个男生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轻狂的过去,好像那个被少女随随便便夸奖一下,简单接触一下就会脸红心跳的青涩孩子又露出头了。
格瑞摸了摸她的脑袋,目光灼灼:“我出门了。”
“一路顺风。”她说。
祁欢浑身疲软。
她知道是药物的效果,她的腰像是被人捏断了一般疼痛难忍,挣扎了好一会才勉强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自己什么也没穿的两条大腿,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心很平静,也不迷茫,只是胸口宛如被人用钩子开了一个大洞,皮和肉藕断丝连,冷风来回贯穿。
少女动作迟缓地扶着墙走了两步,然后慢慢地扯掉脖子上的项圈,丢垃圾似的甩到地上。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重新迈开步子,酿酿跄跄地推开房门。
暮色沉沉,整栋房子空无一人。
行动不便的少女贴着楼梯缓慢移动,她踩着红地毯,白色的脚趾落在上面,木质的旋转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祁欢被铺天盖地的自己覆盖,楼梯侧面的墙上全是她的照片,数不清的像展览柜一样的玻璃匣子,每一格底部都有冷光源,24小时无间断地照亮这些对收藏它们的人异常珍贵的物品。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其中一张照片,她认识它,那是自己在高二时期参加校园祭的高清写真,当时碰巧对上拍照人的视线,便挥手笑了一下。
黑发少女有点想要呕吐,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堆满尸体的乱葬岗里,开启数不胜数的血腥秘密。她颤抖地走下楼去,凭着记忆走到了一楼的第三个房间
门果然没锁。
这是个和其他房间都不一样的地方,它的门没有发出任何干涩的声音,转动的零件也被主人仔细地上过油。
是她的房间。
少女随便从柜子里找了一件外套,穿上裤子,将身上那件别人的衬衫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她踩着一双板鞋,像是忍不住打开魔盒的潘多拉,孤立无援地捂着脸啜泣。
她的眼泪滑落在即将进入夜色的空间,掉在被顶灯照得亮如白昼的地板上。
祁欢像是冬眠的蛇一样虚弱,她轻声咳了两下,随后扶着墙壁慢慢走向客厅,手心中倏忽燃起一团白得发亮的火焰。
“五九零,你准备好哦。十。”
系统的倒数声响起。
鲜艳的地毯燃着明亮的火光,一瞬间扩散的火势顺着地板窜进厨房。
“九、八、七、六。”
楼梯上相片的玻璃罩子相继碎裂,玻璃碎片洒了一地,尖锐的刺在木质地板上。
“五、四、三、二。”
脑海中的那道声音没再开口了。
格瑞把车停在商场门口。
几辆消防车呼啸而过,他忽然感到心口疼痛,男生迷茫地捂着胸口站了一会,身体过于紧绷使得整个人都在微颤。
他从这片能窒息的溺海中恍惚回神,呼吸隐隐急促。
“小欢。”
几个字眼微不可查地被挤出。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亲昵的叫她的呢。
少女总说他的眼睛像大海像嫩芽,其实她自己的眼里才住着波澜壮阔的深海,只要不笑的时候,就宛如一场雨即将落在海里。他每次都克制自己,不要一直盯着她看。
深海里有冰雪轻轻碎裂的声音被他倾听。
他知道靠近她会发生什么。
但他从未离去。
她不知道他在等待一个提心呆胆的,能将他救赎的夏天。
格瑞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他跑过十字路口,用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不远处正燃着熊熊烈焰的高级住宅区。
他被金红的火焰灼目,紫檀色的瞳孔被勾走了魂魄。他的表情意外地平静,唇色浅淡,在眼前过于浓艳的背景下像是一副褪去颜色的油画。
“你说过会等我回来的。”
擅长谎言的少女再一次许下承诺。
他猛地迈开步子,在旁人惊异的目光中,冲进了一片吞骨灼心的高热。
嘉德罗斯打开了冰淇淋店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街道外突然涌过一群惊慌失措的人,他们飞快地奔跑着,像炸了窝的蚂蚁。
有人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胆子稍大地靠近:“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哽了一下,有一瞬间他十分想推门走人,因为这家冰淇淋店跟他本人看起来相当不配,说不定别人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误会。
“嗯。”
这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带上了稍微安心的表情:“那边高级住宅区三栋烧起来了,而且普通的水根本扑不灭,不少人都在救援。”
嘉德罗斯的心停了一秒,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他的胸膛骤然起伏,手里提着的冰可乐和冰淇淋点单表全数跌落在地。
他的眼睛像是被鲜血浸泡过慢慢变得猩红。
他对任何人任何事的敏锐度都与生俱来。
他坚信自己无法喜欢这样的少女,幼稚学生们玩闹的爱情游戏他不屑一顾。
“就凭你这种人,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这样的关系是建立在不对等上的,有些时候的字眼就像是上膛的子弹,在暴虐的语境下疯狂扫射。
“我嘉德罗斯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永远都不可能。”
他转头冲出了店门,撞开疯狂的人群,咬紧牙关,面目狰狞地朝那栋熟悉的房子奔去。
安迷修把电话开了免提。
同一个警局的警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像是心脏起搏器让他的胸口发麻。
“安迷修,高级住宅区火势严重,三栋已经倒了,现场的人手不够,你赶紧联系消防队。”
棕发男生头晕目眩了一下,他贴着一辆私家车的轮胎过去,肺部里出现了心跳过速的灼热感。他的指尖青白,掌心发麻。
“安迷修,你听见了吗?”
他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到达现场的瞬间安迷修差点跪在地上,他仰头看着那栋被大火烧得七零八落的房屋,心骤然被刺穿了。
“喂喂。”
他喘息着向前走了几步。
透过明亮的火焰,他似乎是在看焦黑的建筑物,又像是在看那个金眼睛的女孩。
那个艳丽又孤独的少女。
“该死,信号不好吗?嘟嘟嘟……”
安迷修想,这个惩罚是小姐给我的吗。
他的思绪像雪花一样飘远,在凹凸高中校门口前,无数次地曾同她对上视线。不论是那句安迷修学长,被无情无视的早晨问好,还是闪闪发光的硬糖,他迷糊地想着。
带着泪意的眼睛充满了沸腾的感情,他走不动了,腿软得好像一只狗。
就和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去救她的自己一样狼狈不堪。
安迷修闭上眼睛。
他被风吹着,风里带着微小的灰烬,还有塑胶和木头燃烧的焦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行吧。”
他恍惚看见少女的影子,他奔跑在风里,奔跑在梦里,奔跑在回忆里。
他听不见了。
祁欢带着鸭舌帽。
她站在一家书店门口。
少女颤抖地提了提肩膀处的外套,遮住青紫的咬痕。她在模糊的店铺光线里,像一只被雨淋湿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巢穴的小兔子,后腿甚至都忍不住打颤。
她仰头看着大火,想起了一些过于失控和暧昧的情节自己被按在床上哭泣,她的腰肢不住地发抖,能闻到不同人的呼吸在眼角散开,连氧气都无法接收地靠在墙上喘息。然后有人环住她的后颈,扯着锁链舔舐锁骨,耳边响起像野兽一样蚀骨的低语。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她蜷缩着,发抖着,她想要推开正在进食的野兽,眼圈通红地无意识呢喃
“去死吧。”
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大火燃烧,看着有谁冲进去,有谁被人拦住嘶吼,有谁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鲜血淋漓的哽咽。
她漂亮的金色眼睛里跳跃着高涨的火光,鼻腔里涌动着碳焦的气息。黑发女生无声地启唇,轻轻地蠕动了几下
“去死吧。”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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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觉得格瑞最疯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