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送走老先生后，蓝忘机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屋里，看着魏无羡熟睡的样子，又轻轻地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盯着魏无羡看了一会，好半晌，才踌躇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魏无羡的头发很软，顺从地缠在他的手指上。

蓝忘机贪婪的看着魏无羡的睡脸，一下一下的轻抚魏无羡的脸颊。

翌日，一早，魏无羡还在熟睡中，蓝忘机便只身前往他叔父的居所。

『清风居』蓝启仁的居所，蓝忘机跪在一个蒲团上，蓝启仁一脸狐疑的盯着他二侄儿看。

“阿湛，你说什么？”

蓝忘机跪在蒲团上，挺直着腰，面无表情的说：“叔父，我来自后世。”

只见蓝启仁捋着胡子的手一顿，目光如炬的看着蓝忘机，冷道：“家规有言，禁止打诳语。”

“忘机所说，句句属实。”蓝忘机直直的对上他叔父蓝启仁的视线，眼神没有一丝的闪躲。

蓝启仁闻言，愣了愣。‘忘机’二字，是昨晚他才想出来要为蓝湛取的字，他谁也没说过，但是他却从他二侄子口中听到，所以蓝启仁对他所说的话是确信无疑的。

“你是怎么回来的？”蓝启仁想了半天，还是问了出口。

蓝忘机忽然垂着头，缓缓道：“为一人而入红尘，人去我亦去！”

只见蓝忘机语毕，蓝启仁瞪大着眼睛，满眼的震惊与心疼。人去我亦去，大抵阿湛的道侣去世了，蓝启仁心里猜测着。

半晌，颤了颤唇，忍不住问道：“那时你几岁？”

“三十六岁。”

“什么！你……你……”蓝启仁的心忽然揪紧，胸口一顿顿的生疼，他的侄儿才三十六岁啊，就…就……。

蓝忘机抬头担心的看了他叔父一眼，道：“叔父！”

蓝启仁瞟了蓝忘机一眼，仍然接受不了他英年早逝，双目失神，抖着手捋着胡子，问道：“你道侣是不是昨日你带回来的孩子？”

蓝忘机颔首道：“是的，他叫魏婴。”

“魏婴？”蓝启仁又是一顿，道：“可是藏色散人和魏长泽之子？”

蓝忘机点点头。蓝启仁愣了愣，捋着胡子沉思，半晌才道：“你……魏婴可是…。你们……你们如何结为道侣？”

只见蓝忘机脸色忽然煞白，紧抿着唇瓣，声音闷闷的道：“我们……不是道侣。”

“那你怎么说……人去我亦……”说着说着，蓝启仁就看着自己的侄儿，脸色苍白，神情悲痛欲绝，忽然哑口无言的禁声了。

只见，蓝忘机缓了缓主动的道出一切。

“我与魏婴相识于十五岁，那时家族举办听学，十六岁，温氏以“清理门户、焕然重生”为由，逼迫我们烧毁云深不知处。父亲重伤，兄长携藏书失踪。我因拒绝烧毁藏书阁，断腿受伤。伤势未愈，又被送往岐山温氏同众世家弟子一起接受“教化”，后与魏婴一同斩杀玄武。没过多久，温氏灭门江氏，虞紫鸢死前命魏婴“死都要护着江晚吟。”

逃亡路程中，江晚吟被化去金丹，无法修炼。魏婴就拜托温宁救出江晚吟。后在岐黄一脉的温情帮助下，假称抱山散人可以修复金丹，隐瞒江晚吟将自己……自己的金丹剖予江晚吟。剖丹后魏婴灵力尽失，被温晁的人抓住，打伤扔进乱葬岗。三月后魏婴于乱葬岗归来，以一支鬼笛“陈情”驭鬼，在射日之征中，率众尸向温氏复仇。射日之争后回到江家，魏婴因失金丹，灵力不足，再无法用剑，便借口年少轻狂不再佩剑。那时我见魏婴一身鬼气，便想带他回蓝氏，可是他不愿。

20岁时，百凤山围猎，魏婴陈情一曲大出风头，遭来仙门各家的嫉妒与忌惮。射日之征后，无辜的温情一族被抓，温情因温宁安危求助于魏婴。魏婴到达穷奇道时温宁已被虐杀。魏婴一怒之下杀死逞凶之人，带温情温宁一族残部退守夷陵乱葬岗，并答应温情将死去的温宁炼成有神志和生前记忆的凶尸。此事遭金家为首的众家非议，江家受到压力，于是江晚吟就去找魏婴，无视岐黄一脉对他的恩情，开口就要魏婴交出温氏余众，魏婴不肯，两人就商量装作表面决裂，但是……”

说着说着，蓝忘机咬着牙，沉着脸，杀气腾腾，又道：“但是，江晚吟转头就说魏婴叛逃家族，公然与众家为敌。将魏婴推向了一条死路。此后魏婴将温宁炼成后战力超凡有自主意识的凶尸。百家对魏婴更加忌惮，兰陵金氏的金光善对魏婴的法宝更是垂涎不已，恰逢这时，金子勋中了苏涉的恶咒，金氏就将计就计的认定魏婴所为，在江厌离的儿子满月时，请魏婴参加，他们就在穷奇道设伏截杀。江厌离之夫金子轩被金光瑶设计前往，温宁失控误杀金子轩。温情施法制住魏婴后，温情温宁同赴金麟台请罪。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温宁再次暴走杀世家子弟数十人。温情被金家挫骨扬灰，温宁被金光善暗中藏起试图利用。众家于不夜天城誓师讨魏婴，魏婴在法力消除后赶至不夜天城，见金光善已将温情温宁挫骨扬灰并向“夷陵老祖”宣战，遂现身挑衅，遭到围攻。混战中凶尸失控误伤师姐江厌离。魏婴压制群尸之际，有人出剑偷袭，江厌离为救魏婴中剑而死，魏婴悲愤之下合阴虎符，血洗不夜天。

后来我救下魏婴藏于洞中，两天后被家族的人找到，我…我打伤三十三位族中长辈，将魏婴送回乱葬岗，三个月后，魏婴终于下定决心彻底销毁阴虎符，只来得及销毁了一半，另一半尚未销毁完毕，就被江晚吟带领仙门百家讨伐，乱葬岗围剿中死于厉鬼反噬，化为齑粉。魏婴死时才二十一岁。他那时才二十一岁……”

说完，蓝忘机已经早已泣不成声。

蓝启仁愣了半晌，像是有些接受不了。

“你……魏婴不知你的心思？”

蓝忘机神情悲伤的颔首，道：“不夜天后我救走失控的魏婴藏于洞中时，曾坦白心意。但魏婴……魏婴自始至终只得一个“滚”字为回应，他大抵是厌恶我的。”

闻言，蓝启仁忽然蹙着眉，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感情一事最为复杂。

半晌，蓝启仁又问：“阿湛，这些事，我们蓝氏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蓝忘机一顿，照实说道：“随波追流。听之信之。”

“什么！！”蓝启仁捋着胡子的手，忽然一顿，直接揪下几根胡须，愣愣坐在桌案前，双眼无神的望着蓝忘机。

半晌，蓝启仁动了动，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的回过神来，问道：“阿湛…忘机，你找到魏婴用了多长时间？”

“半日不到。”说完之后，蓝忘机忽然一震，双眼一下子透着一股可怖的眼神。

“半日不到，可为什么江枫眠寻了魏婴将近五年都未寻到？”蓝启仁将心中的疑惑道出。

听蓝启仁这么说，蓝忘机便如实的将魏无羡前世在江氏的情况告知他。

“叔父，魏婴九岁被江宗主带回莲花坞，自此后，虞夫人便三天两头的罚魏婴跪祠堂，隔三差五还辱骂魏婴父母，侮辱藏色散人与江宗主有染。有时还会时不时的抽魏婴紫电。”

只见蓝启仁听完后，沉吟片刻，拧着眉，道：“这江氏以后不可深交。既然魏长泽选择脱离云梦江氏，那魏婴以后就留在云深不知处吧，不可再让他去江氏。”

蓝忘机点点头，看着天色已经大亮，心里便有些担心静室里的魏无羡，蓝启仁见他这样，也不留他，交代了两句便挥手就让蓝忘机回去。自己则一人坐于蒲团上沉思着。

魏无羡这一觉睡得简直昏天黑地，再睁眼，太阳的阳光都折射进来了，他躺了片刻，忽然闻见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檀香味，魏无羡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他看见蓝忘机就坐在不远处的桌案上，正安安静静地在抄写着什么，他凝神执笔，眉目如画，有说不出的好看，魏无羡看着他呆愣了好一会。

听见动静，蓝忘机抬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将一旁早已经备好的饭盒打开，一一摆好。：“醒了，你先洗漱，然后来吃点东西。”

魏无羡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清醒地点了点头。他迷迷糊糊的起身去洗漱，等他回来时，蓝忘机也早就摆好了饭菜等他。

魏无羡低头看着桌子上红彤彤一片的小菜，眉尖挑了挑，没有多说什么。

蓝忘机给他舀了一碗粥，道：“一会你和我一起去兰室上课。”

魏无羡一愣，无所谓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