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竟有些凉,路灯打下的光惨白,两人无言漫走。
天黑得过分,离了路灯,人似冰入冰融在夜里。
金熹晓(幼)就这里了,你应该知道回家的路。
金熹晓立在有光处,两人在一个转身间拉开距离,遥遥对望。
她的夜视能力好像差些了,只察觉到吴世勋双臂似乎颤动几下。
吴世勋明天见,金熹晓。
不想回答,但她并未装作听不见。
根据吴世勋衣服的防光条,金熹晓猜测他还立在原地。
他在等什么?
烦躁情绪驱动下,她决定先行一步。
脚底先于意识,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不是疲累,是沉在骨头里的疼,在深夜凉气里苏醒。
脚步顿住了,她不可置信地向脚板施些力,针刺般信号钻进大脑。
比颓丧先来的竟是笑意,断裂的拟声词散在空气中,她转过身。
金熹晓(幼)你怎么还不走?
金熹晓(幼)你在等我告别?
她笑容明媚,但那或许只是灯光营造出的错觉。
金熹晓胸口冲上的怒火,一下扭曲了面容。
金熹晓(幼)呵,你配吗?
金熹晓(幼)你这个恶心的家伙。
金熹晓(幼)你现在很得意吧?看到我发病,看到我狼狈,你一直在窃喜吧。
吴世勋我没有!
吴世勋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搅乱了心神,一时间竟连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金熹晓(幼)别用那双眼睛看着我!
他僵在原地,只是手足无措,眼泪涌上来啪嗒啪嗒往下掉。
金熹晓(幼)你的本事只有哭吗?
金熹晓(幼)不准哭,丑死了。
胸腔里那股闷气凭着话语倾泻而出,渐渐消散殆尽。
对面那个连袖子都不敢抬、泪流满面的人,似乎又让她烦躁起来。
怒意来得迅猛,却也退得飞快,此刻心底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虚无。然而虚无之后,则是她最害怕的情绪,内疚。
为什么内疚?
她才不需要内疚!她做错了什么?!
弱小本就是他的原罪了,不懂得察言观色,不懂得审时度势,本就要承受这样的后果不是吗?!
她已经足够仁慈了。
金熹晓(幼)切。
肉体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她无力多言,也无心迟疑。咬紧牙关,金熹晓拖着身躯,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只留下略显蹒跚的背影,融在夜里。
夜沉到底,天便会亮。
早读的铃声刚落,教室里浮着一层浅淡的嘈杂。
金熹晓落座,余光轻轻掠过邻桌。
钱娉婷的课本停在同一页,指尖反复蹭着纸边。
旁人说笑传条,她始终没有抬眼,神色发沉。
前桌转身借橡皮,她的肩受惊般轻轻瑟缩了一下。
抬起脸时眼睑泛着淡红,与金熹晓对视一瞬,又尴尬地低下头,笑意浅得撑不住。
金熹晓收回目光。
她本该开口问一句,可皮肉下藏着的痛意已经耗光了力气,没法再应付多余的社交。伏在桌上,她把头深深埋进双臂间。
周围的读书声渐渐模糊。
金熹晓埋在臂弯里,视线开始发虚,她反复反复的安慰自己。
忍忍就好了,那些疼痛终将会像皮肤排泄废物,化作汗珠,浸入衣物或是蒸发,然后消失殆尽。
她借着课桌遮挡,在书包里摸索,掏出小药瓶,慌乱吞下几片维生素B。
可等待与忍耐没有带来平静,只换来更清晰的恐慌。
药没有起效,超过身体承受的痛苦会让人丧失理智的思考。
心慌、耳鸣、四肢发颤。她想要嘶吼,想要扯烂自己的衣服,想要在地上打滚,想要举起刀,砍断自己的双腿。
但她无法做到,也许铭记自己是文明社会中的动物这一念想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前桌的方向,吴世勋立着书本,目光几次翩跹。昨日的委屈闷在心头没有化解,他本能的想去观察那个让他恐惧的存在。但他没有看见那个一贯明朗自持、从不会遮掩半分的女孩,视线里只有一本同样竖立的书。
时间变得漫长,下课铃如同救世的圣音。
钱娉婷起身,她魂不守舍,无暇去思考什么,唯一目的只是想离开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教室。
行走的速度很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走到金熹晓桌边,她才茫然停住。
钱娉婷开口,声音轻得像梦话。
钱娉婷要去上厕所吗?一起下楼吧。
金熹晓没怎么听清,只凭着惯性应了一声,撑着桌子起身。
她好像走在梦里,不记得走多远,双脚落地的某瞬间,疼意猛地一炸。
视线晃了晃,只有一声坠响,世界颠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