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想一个月大的时候,秦念二十岁。
秦念捡到顾想的时候顾想才刚足月。九月夜里的凉风吹得让人发颤,秦念骑着自行车回家,听见了路旁树丛里的哭声。小孩儿被几件破衣服包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哭久了,小脸发紫,看着有些吓人。哭声撞进了秦念心里,与多年前一个雨夜重合在一起,在他心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他连忙脱下外衣盖上,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回了家。
他们都是没有人要的孩子,都是可怜人,可怜人就应该相依为命。
顾想的名字就缝在包着他的衣服里,秦念不是文化人,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也没打算让孩子跟自己姓。父母留给他的,也只剩这一个名字了。
顾想是个爱哭闹的孩子,就得人抱着。往小床上一放就像受了委屈一样,小拳头一挥就开始哭,听得秦念心里直疼。秦念抱着他,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轻微的晃动着身子,嘴里低低地重复着一句干巴巴的“不哭”。记忆里没有母亲哄孩子的场面,只有当年隔壁婶子抱着还未断奶的小虎在屋里哄着的样子。他学着婶子的样子,动作小心翼翼的,顾想睡着了也不敢放,生怕他又哭,哭坏了嗓子。秦念自己也不过是个刚到二十的半大小子,没爹没娘,什么也不懂。白日里他出去工作,把顾想托付给隔壁的婶子,晚上回来就跟婶子取取经,抱着孩子熬到大半夜。自己省吃俭用给孩子买奶粉,瘦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把顾想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奶团子。
顾想三岁那年,秦念二十三。
秦念在一家酒店当保安,换了下午的班,上午的时间空出来后,他在集市支了一个小摊,每天早起去卖菜。顾想淘气,总是伸手扒拉摊上的菜,拽几片叶子下来。秦念也不恼,拉着他的小手叫他不要闹。后来说不听,便不再管了,他把顾想撕下来的叶子装起来带回家去洗干净,给顾想煮青菜粥吃。偶尔生意好,还能买上一小块肉给顾想开开荤。婶子告诉他,小孩子营养要足,这样才能长得快些。
顾想八岁那年,秦念二十八。
顾想上了小学。他跟着秦念见过不少耍无赖的人,不是甘心受欺负的性子,总是跟班里的孩子打架。挨揍了也一声不吭,咬着牙打回去。回家了什么也不说,要不是秦念瞧见他身上的淤青,也不知道他得瞒到什么时候。秦念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也不说。秦念生气了,扯着他坐下帮他擦药,话说出口又变成了温顺的劝导,让他跟小朋友们好好相处,要好好学习。顾想不说话,低头咬着嘴唇,藏在衣服下的手攥成小拳头。屡教不改,秦念一遍一遍地说,却从未出言训斥。后来老师叫了家长,秦念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室里,两手紧紧抓着衣角,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学生。班主任叮嘱秦念,顾想虽然成绩不错,但是还是要多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言外之意就是希望秦念能够多抽些时间管教管教,别让他再惹事。顾想在门缝里看着秦念把一盒烟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对着班主任点头哈腰笑得谄媚,一声不吭地跑了。自那之后,顾想再没打过架。
顾想十三岁那年,秦念三十三。
政府给这一片的贫困家庭拨了些款。秦念给顾想办了住宿,学校条件总要比家里好一些,秦念也能匀出一些时间再打一份工。眼看孩子的越长越大,用钱的地方肯定也会越来越多。
顾想每两周能回一次家,秦念总会多做些好吃的,去小摊上买几颗苹果,坐在门口等他回来,顾想一进院子就能看见秦念温柔的笑。那天顾想回家,拉着秦念坐好,神神秘秘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小块蛋糕。他把蛋糕推到秦念面前说,“秦念,生日快乐。”顾想总是连名带姓的喊他,秦念也觉着叫什么都不太合适,就由他去了。秦念看着蛋糕后知后觉才想起今天是顾想的生日,怪他忙昏了头,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心里有些愧疚。顾想安慰他,说他是大孩子了,不要礼物。秦念有些心疼,想着下次再补给他。又看着蛋糕厉声问他这是哪儿来的。
“我帮老师打扫办公室,老师奖励我的。”
“从前问你生日,你总说不知道,我就自作主张定了,以后就跟我一起过吧。”顾想说着,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块奶油递到秦念嘴边,“第一口最甜,给你吃。”
顾想十六岁那年,秦念三十六。
顾想中学毕业那天下了一场雨。秦念起了个大早,挑了两件体面的衣裳,披了件雨衣骑着自行车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一辆黑色的汽车闯了红灯从对面开过来,雨天路滑,打了个弯撞到了秦念。顾想左等右等不见人,听迟来的大人们说有车撞了人,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顾想到的时候,秦念缩着身子坐台阶上,额头擦破了皮,腿上手按着的地方透着指缝往外冒血。
他拨开人群跑过去,把秦念抱在怀里,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穿皮鞋打领带的男人甩了几张钞票在秦念身上。顾想气得咬牙切齿,揪住他的领子要揍他,秦念慌忙站起来抱住他,他在秦念怀里扑腾着,又想起秦念的伤,安分下来,冷漠地瞧着秦念给人赔了笑脸。黑色的汽车扬长而去,秦念说那是当官的,打不得。他轻轻拍着顾想的背说,他不疼。顾想紧紧的抱着她,眼泪打了个转落下来,他说,“我疼”。
顾想十八岁那年,秦念三十八。
顾想读了高中,个子窜的很快,已经高出了秦念半个头。别家的孩子都是越来越独立,顾想却越来越黏人,每次回来都要给秦念一个拥抱。每当顾想宽厚的胸膛贴过来,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秦念都会觉得自己脸颊发热心跳加速。伸手要推开,那人却搂着不放,下巴抵在肩膀上,压着嗓子沉沉的说一句“我想你”,秦念就有些舍不得放开了。
秦念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巴掌,年逾不惑的人了还像个大姑娘一样怀春,对方还是自己的半个儿子,怎么能起这种龌龊心思。可顾想日渐亲密的举动和不容拒绝的关怀还是让他失了心神。他逾矩的拥抱,夜里掖好的被角,周末早晨热腾腾的粥,都让他留恋。直到顾想吻上他的唇,秦念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动了心。
他跌跌撞撞跑出去,趁着夜色走在街上吹冷风。汽车在耳边呼啸而过,路灯把他单薄的身影拉长,淹没灯火璀璨里。他觉得自己疯了,顾想也疯了。他想是不是自己太忙没注意顾想在这方面的教育,他一定是把自己跟他的感情搞错了。可他贪恋顾想夜晚的拥抱,贪恋早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贪恋顾想对他的百般关怀。就在刚才,顾想吻上他的唇冰凉冰凉的,他是不是穿得太薄了,该再给他添两件衣裳。
他不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顾想还年轻,要考大学,将来能找份体面的工作。自己这些年也攒了些钱,能帮他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将来他成了家,自己也能帮他带带孩子。到底也算不得父亲,到时候各过各的,得空时能见上一面也行。只要顾想过得好,怎样都成。可是想到这里,秦念心里又酸楚不已,到底还是动了心。
顾想找到秦念的时候,他正倚在桥栏上吹风,出来得急连外套都没穿,明明是紧身的衬衫被风一吹倒显得肥大。顾想才发现,他比从前又瘦了不少。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秦念披在身上,扳过他的身子看着他。秦念眼角还挂着泪,穿了多年的衬衫早褪了色,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的胸膛被风吹得通红。顾想紧紧抱住他,心里直疼,恨不得自己马上长大出去挣钱,好让秦念过上好日子。
“要不我不上学了,出去找份工作吧,我赚钱养你。”
秦念闻言生了气,一把推开面前的少年,脸一扳严肃地看着他,叫他不要胡说八道,要好好念书。顾想想起八岁时他在学校打了架,回家秦念也这样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虽然犯了错,嘴上却连一句责怪都没有。顾想没忍住笑了起来。秦念看着他笑,声音弱了下来。
“我不想让你跟我过一样的日子。”
“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想,你想让我过得好,我也想让你好。”顾想拢了拢搭在秦念身上的衣服继续说道,“我喜欢你。”
秦念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他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开口。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要你,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八岁那年我打架,是因为他们说你是没人要的野种,我气不过。十三岁那年我看着你吃蛋糕时脸上的笑,就想让你这么开心一辈子。我看不得你对别人卑躬屈膝,看不得你受苦,看不得你难过。小时候你跟我说,没娘的孩子都是来人间历劫的天使。天使就应该和天使在一起。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也不在乎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都是值得的。”
夜风吹着秦念额前的碎发,他低着头不说话,那双整日疲惫但总是露出温柔眼神的眼睛里闪着光。半晌他才抬头。
“我比你大,我走了谁照顾你。”
顾想把他抱在怀里,低下头抵上他的肩膀,像每次回家一样抱着他,沉沉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到时候咱俩一起走,不愁没人照顾。”
月光的银辉洒在两个人身上,顾想抬手抹去秦念眼角的泪痕,加深了那个惊惶短促的吻。
顾想十八岁那年,秦念十八岁。
这世间的每一对爱人,都生有相同的银色翅膀。无关年龄,不计性别,等尝够生活的苦之后,他们会在爱情的甜里一起飞往天堂。
如果没有两个人的鹏程万里,那么就甘愿坠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