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编剧把保温杯放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张晚意还站着,说完之后好像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的边角,刚才那个撑桌面的气势正在一点点泄掉。他大概以为自己要被骂了。
苏宴星开口了。“张老师,你为了这句台词,做了多少功课?”
张晚意愣了一下:“没、没做多少——就是看了些九十年代的纪录片和口述史。还有我老舅。我老舅当年是棉纺厂的下岗工人。他从来没说过‘被时代抛弃’这种话。他下岗那天回家,我舅妈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我老舅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然后把烟掐了,跟我舅妈说——‘明天我去路口摆个修车摊。家里的自行车先拿来给我练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苏宴星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收回来,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把第三十二场改掉。按张老师的建议。不是让他说‘明天去劳务市场’——比那个更轻一点。让他什么都不说,把工友送走以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广告。镜头推进广告纸上的折痕。不用台词,用折痕演戏。观众不需要听他说什么。观众会看到——这张纸被他折了又打开、折了又打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编剧戴上眼镜,低头在剧本空白处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张晚意一眼:“张老师,你刚才说你老舅是棉纺厂的?”
“对。”
“那你演这个角色,是想着他演的?”
张晚意点了点头。编剧若有所思地把笔帽扣上,转头对导演说:“他说的那个画面比原台词好——招工广告拿出来,什么都不说,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一个人扛了三十一场,到了第三十二场,还在看招工广告。这不是坚韧,坚韧是咬牙撑着。这个是——撑到撑不住的时候,还是继续撑。观众会哭的。”
导演点头,制片人也点头。散会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苏宴星坐在原位没动,看着张晚意在收拾桌上那本起了毛边的剧本。他把它放进包里的时候很小心,不是随便塞进去的——是用两只手托着,轻轻放进去,好像在放一件会被碰碎的东西。
“张老师。”
他转过身来,刚才跟编剧争论时那股豁出去的劲儿已经完全消失了,变回了一个说话会不好意思挠后脑勺的年轻人。“苏总,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拖延会议。我知道这不合流程——”
“你刚才不是故意的。你是忍不住。”
张晚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您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你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撞到桌腿,那一声比你后来说的第一句话还响。你不是蓄谋已久,你是临时起意。忍到最后一秒,实在忍不住了。”她把银戒转了半圈,“张老师,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平时什么都配合,什么都服从,别人说什么你都点头。但碰到真正在意的事,你就轴。轴到不计后果。”
张晚意沉默了一会儿,把包拉链拉上,坐回椅子上。他跟苏宴星中间隔着整张长桌,但他说话的声音不需要很大,空荡荡的会议室自带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