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早就学会不在人前松了吗?”
“十几岁吧。”檀健次把后脑勺靠在镜子上,镜面冰凉,贴着头皮很舒服,“在韩国当练习生那几年。每天练到凌晨,回宿舍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和自己的影子。有一次实在扛不住了,坐在路边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我听到她声音就哭了。然后我妈也哭了。挂了电话以后我就想——以后不能让妈哭。所以后来就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再累也不跟家里说。报喜不报忧。练得好发张自拍,练不好发天气预报。所以看到您转银戒的时候——”他指了指她的手,“我就想,这个人大概也是那种不会跟别人说‘我好累’的类型。但她需要有个东西在手里转着,不然那些没说的话会从指尖漏出来。”
苏宴星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银戒。她刚才坐下来的时候,不知不觉在转它。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檀健次注意到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拿观察动作细节当职业的。他靠观察人的肢体来判断舞台效果,靠分析重心的偏移来调整编舞。他看人的方式,跟罗云熙不一样——罗云熙看骨头,他看动作背后的动因。
“你跟罗云熙应该很聊得来。”
“罗老师上周给我做了个体态评估。”檀健次认真地说,“他说我的颈椎有点前倾,是长期低头看手机和做编舞笔记导致的。让我每天做三组靠墙站。我做了,但有时候做两组就忘了。”
“因为第三组的时候在想编舞?”
“被您说中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跟刚才对着镜子较劲的那个人判若两人,“罗老师说我这种人是最难治的患者——不是因为不配合,是配合了但脑子里永远在跑别的东西。练靠墙站的时候脚站着,脑子已经在下一个八拍了。”
苏宴星想,这大概就是匠人的通病:身体停下来了,脑子还在跳。
“檀老师,其实我今天来排练厅,不全是因为路过。”
“我知道。”檀健次点了点头,“刚才您说‘镜子不会骗人’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您不是来看我练舞的。您是来找一个能跟自己对话的地方。”
苏宴星看着他。这个人平时在公开场合说话滴水不漏、礼貌周全,像戴了一张永远微笑的面具。但在这间凌晨的排练厅里,他好像把那张面具摘下来了。不是因为她在,是因为镜子在。镜子不会骗人,所以你面对镜子的时候,也没必要骗自己。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跟刚才檀健次一样把手掌贴在镜面上。镜面冰凉,贴上去的那一刻,指纹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气。
“上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不是星筵的——是苏氏那边的。家里有人想借我的渠道洗一笔钱,我没同意。然后他们就说我忘本。说苏宴星现在翅膀硬了,不认苏家的人了。用的词很脏,比这脏得多。”
“您怎么回的?”
“没回。把他们的项目全砍了,然后来这儿。”她把手从镜面上移开,留下一个跟檀健次刚才一模一样的掌印,两个掌印并排印在镜面上,大小相近,只是她的指纹更细一些,“因为我知道,在这里有个人会对着镜子较劲——那不是较劲,是在跟自己的标准较真。而标准这件事,是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