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
檀健次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下头。那个表情很微妙——嘴角没有动,眼尾却微微弯了一点,好像在说“您这个理由骗了多少人了”。
苏宴星投降:“好吧,不是路过。下午温知柚跟我说,有人看见排练厅凌晨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哪个艺人在熬鹰,让我过来看看——万一熬死了,合同不好处理。”
“温老师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她说话直接,你是对自己太不直接。”
“什么意思?”
苏宴星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她指了指镜子里的他,手指几乎要碰到镜面。
“你刚才练了十遍。每一遍结束你都说‘不对’。你没有说‘还行’,没有说‘差不多’,没有说‘累了我明天再来’。你每次都从头开始,从第一个音符重新进场,好像那零点几秒的偏差是什么必须消灭的敌人。”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面对他,“檀老师,你对自己的标准,比任何甲方对你的标准都要高。星筵没要求你跳到零点几秒的精度。导演没要求。观众更看不出来。是你自己在要求。”
檀健次把毛巾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不擅长回应这种直接的评价,尤其当这个评价恰好击中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内心准则。
“我不是对自己不直接。我是觉得——”他走到镜子前,把手掌贴在镜面上,“镜子不会骗人。灯光会美化,镜头会修饰,观众的眼睛会被音乐和氛围带着走。但镜子不会。跳得好就是好,跳得歪就是歪。如果连镜子里的自己都骗,那上台以后,还有什么底气让别人看到你的标准?”
他把手掌从镜面上移开,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排练厅的灯光把那个掌印照得很清晰,边缘微微模糊。
“苏总,您做投资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您——差不多就行了?”
“经常。我投的每一个项目都有人这么说。剧本差不多就行了,演员差不多就行了,特效差不多就行了。”
“那您怎么回?”
“我说——‘差不多’的意思是差很多。差一点,就是差全部。”
檀健次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温和的微笑,是那种终于遇到同类的表情——就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排练厅里练了很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
“所以您批我那个方案的时候,不是因为觉得我专业,而是觉得——我跟您是一样的‘疯子’。”
“我批你方案的时候觉得你专业。”苏宴星认真地看着他,“现在觉得你是疯子。但这不矛盾。你能把风险评估表做到十七项,你能为了零点几秒的偏差练到凌晨,你能说‘镜子不会骗人’——这些事,在别人眼里是偏执,是跟自己过不去。在我这里,叫‘匠人’。”
檀健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终于可以卸下点什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