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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赤焰府(II)

铁甲威虫之溯源竞生

公元2126年的夏季,整个昆虫大陆迎来了几十年难遇的酷暑。各地平均气温一度飙升至四十摄氏度以上,中暑、中风、皮肤病、呼吸系统疾病乃至躁郁、抑郁等精神疾病发病率大幅上升,病死者人数逐月上涨,医疗体系压力满载。此外,涝灾、旱灾肆虐各地,山林火灾不时暴发,民众生产生活大受其害......

一焰起而千里赤地。

传言不胫而走,在极短时间内传遍整个甲虫王国,继而扩散至明渊、圣域,以至但凡布设有网络的地区。

虽并无明确指向,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其中的“一焰”指的就是新近冒头的赤焰七星及其背后的赤焰家族。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个什么样的家族?人们看着、想着、念着,议论纷纷,知道这绝对是个不祥的预兆——

赤焰家族会给他们带来不幸,会给甲虫王国带来灾难。

赤焰七星,是这一代的厄运、尚未成形的祸魁!

抵制赤焰家族、抵制赤焰七星!把有关他们的一切都按进闭锁的匣子,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打开!

舆论刺耳,呼声喧嚣,然而赤焰家族和赤焰七星却始终置若罔闻。他们默然对待着,正如十多年来的默然一样。春气复苏后的新生,必然要面对凛冬遗留的狼藉一片。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历经十几天的拼杀,惊蛰队最终还是站在了职业赛决赛的当场。

国王亲临,万众齐聚,仿佛与那次的场面一模一样。

赤焰七星站在赛场上,一时竟有些眩晕,他看不清高台之上那些权力者的神情,也看不清周遭呐喊欢呼者的脸庞,眼前的亚列队似乎与那时的魔鬼队重叠,只显现出残忍而暴虐的形状。

什么是一样的?

什么是不一样的?

他看了看身边,看了看模糊的远方。

原来是这样......

他恍然大悟,感到可笑又荒唐——

他们一定会得到赤焰府,因为这次,是那两名权力者不约而同的授意。

他始终在他们对弈的棋局之上。

“赤焰七星,”在他请求国王赐予他们参加职业赛的资格那天,国王曾在私下再次召见过他,“赤焰府是先皇赐给你们赤焰家的产业,是对你们荣耀甲虫王国的褒奖。赤焰家族军功卓著,如今,我给予你们重夺失地的机会,也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赤焰家族,仍然可以成为甲虫王国最强大的骑刃王家族、最卓越的军事世家,而你,也可以登上那座众山之巅的、‘骑刃王帝王座’......”

国王,一定知道什么。

他一定知道......

赤焰七星的眼神凶狠起来,胸中郁愤,甚至于一度怒不可遏,然而却又忽的一松,流露出几分不知对谁的戏谑嘲笑,好似也有不可告人的密谋得逞,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慰神情。

如果竹叶青是要他通过重复赤焰鸣鹤的路径来引起国王的猜忌,并最终利用国王之手彻底消灭他们的话,那么此时的游戏无疑是利于自己的,因为或许在竹叶青未曾想到的情况下,国王已经跟自己站在了同一侧。

好吧,你们这些混蛋,我接受你们安排给我的任务......

赤焰七星笑了笑,激动得呼吸急促起来,他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几乎要喷涌而出,那种压抑的感觉似乎有些痛苦,但却实在地在他脑中激荡起某种快感。热血在他的身体中沸腾,促使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他感到一种极端的兴奋。他想立刻投入战斗,立刻、立刻战斗......让一切加速运行,快进到这些混蛋的最后......

这一刻的发生是极快速的,差不多转瞬即逝。赤焰七星几乎没有意识到那一刻的自己有多么可怕,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印上了同竹叶青相似的冷酷底色。他重新看了看亚列队,清楚地知道了他们这次的形状——一道被有意设置的供自己踩踏的台阶。于是,他不再思考他们到底是谁、什么来历,不再思考他们残忍还是暴虐、狂妄还是嗜血,他只需要利用这个台阶,登上许多人(包括他自己)期待他登上的位置。

工具的最大价值是使用价值。他尊重所有工具,并且愿意让他们发挥他们最大的价值。赤焰七星又笑了笑,自此,坚定了这个信念。

职业赛的决赛进行了三个小时。对于观众来说,这是多么激烈、多么震撼的一场比赛,然而在赤焰七星眼中这仅仅是一个结果已定的过场。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的猜测和推论。他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严阵以待的模样。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可以是非常优秀的演员,在虚幻的舞台上演绎似真似假的剧目。

一场戏结束,是否只有拿到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赤焰七星看着手中由国王亲自颁发的奖杯和产权证,不知如何思考。

国王对他蔼然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竹叶青也对他露出一副欣赏的表情,说了几句夸赞的话。

然后,他们同时站在高台上,面对底下的几万国民......国王在说话,但不知在说什么......竹叶青也在说话,也同样不知他在说什么......他们那样站着......好像、在等待另外的、必然发生的降临......

赤焰七星看着他们的真实的背影,却只觉得他们跟他们设计的戏码一样虚幻。

“吼!!!”

熟悉的、震慑人心的怒吼乍然撼动了整个苍穹。

紧接着,一头、两头、三头......他们命中注定的强大天敌不由分说地闯进他们的赛场。它们从他们头顶掠过,跳进这个食物丰盛的菜市场,愉快地觅食、同惊慌失措的美食玩起最普通的你追我赶和捉迷藏。

然后,青飘飘领头的青云队带着一支军队慌张赶来,扑进围剿蛤蟆兽的战场。

再然后,警察、其他军队和金骑团的几支队伍也加入其中,利用加装在骑刃王上的武器展开不分敌我的血腥歼灭。

蛤蟆兽非常多,不止赛场那几头。

当赤焰七星将一只蛤蟆兽击倒、砸塌赛场围墙之后,他们才发现外面早已遍地尸骸、血染城道。

蛤蟆兽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骑刃王与蛤蟆兽的厮杀。

赤焰七星看到了赤焰廉约。他带领的一批骑刃王车手也在奋力抵抗。他们拉着一辆敞着半扇门的公交车,想要救下那些还没有跑进庇护所的普通人,可只不过眨眼之间,他们中的一些便被蛤蟆兽的巨掌无情拍碎......

哭喊、呼号、颤抖的祈祷......这是甲虫王国的灭亡之日么?

谁能回答?

谁能制止死神将混沌的衣袍覆盖住这整片土地?

怎么会有这么多蛤蟆兽?

怎么会有比曾经那些还要强大的蛤蟆兽?

赤焰七星的思绪逐渐木然,他的眼前却闪现过刚才那两道背影。

他们......好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

“集中火力!击杀——不,击倒——不,围住、围住那只蛤蟆兽啊!国王——国王被他掳走了!!!”

赤焰七星一怔,只见一只巨大无比的蛤蟆兽从他眼前一掠而过,它那长长的、黏糊的、卷起来的舌头里正裹着甲虫王国的国王。

赤焰七星追了上去。

国王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只念着这个,以至没有发现那样一头“未开灵智”的野兽似乎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的命令——它不将食物一口吞下,反而带着他朝某个既定的方向奔去。

“轰!!!”

一辆飞跃而来的骑刃王撞击上那只蛤蟆兽的头部,激荡起的声波震得周围的建筑一摇三晃。

赤焰七星和其他人都看到了。

那只是一台极其普通的骑刃王。

然而飞速旋转的战刃却一瞬间削破了蛤蟆兽坚硬的皮肤,鲜血淋漓,痛得它怒吼一声,甩开了国王。

那台骑刃王朝国王被甩开的方向驰去。

一秒、两秒......

舱门打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一跃而出,朝国王扑去,在接住国王的瞬间振起翅膀,又一个转身落在了仍然疾驰的骑刃王上。

刺眼、灼热的阳光直射着他,勾勒出所有人眼中从天而降的英雄的形象。

塞坦......

赤焰七星睁大了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里是哪里?

今天是哪天?

哦,他想起来了。

今天,是塞坦被执行死刑的日子。

这里,是从监狱前往刑场的必经之地......

或许他再想想就能想清楚这其中的隐秘,但另一只扑过来的蛤蟆兽骤然打断了他那本就茫然不清的、困惑的、因突然面临重大危机而断断续续、被绝望和恐惧胁迫的思绪。他这时没有想到那层原因,此后,也没再想过。

战争还在继续。

塞坦安置好国王之后,加入这场战争。

或许他真的是在世的死神。因为不单是同类,哪怕是这样的天敌,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宣判它们的死刑。

塞坦的存在,显示了他们之前的拼死奋斗有多么可笑。他们有多么无能、和无力。

赤焰七星感觉自己神经似乎有些错乱,他无法再用头脑去思考了。

他放弃了思考。

于是,在他似乎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他与塞坦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所有蛤蟆兽全部剿杀......

......

赤焰七星从龙战骑中飞出来,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倚靠在那堵坍了一半的墙上。他漠然看着眼前打扫战场的人,仿佛在看一种陌生的生物。他很疲惫,疲惫到想不起自己是谁。他看到那些人似乎想要上前,但却恐惧地站在远远的地方。他们看着他,神情那么复杂。他不知道如何解读,也就不再去想。

龙战骑沾了很多血,他看着它,然后又机械地看看自己的身体。他全身都很痛,快要散架了那么痛。他皱皱眉头,不知为什么不想去在意身体的疼痛,只觉得好像有什么结卡在了他之前的某个想法里,但此刻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想法,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结。

他想知道,可是——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直到一些仿佛很熟悉的面孔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那样呆呆地、一脸冷峻地坐在那里。

“星仔、星仔!”

“赤焰七星、赤焰七星!”

“怎么,你听不到我们说话吗?”

“来,还能走路么?我扶你起来!”

“他这应该是被蛤蟆兽声波刺激到了脑神经,出现了临时的失语、耳聋和意识断裂,快,我们快送他去医院!”

当他被他们架起来、扶上救护车的时候,他的涣散的目光却被另一双极其特别的、藏着深渊的眼睛捕获了。

那个人站在远处的一台吉普车上,一身黑色的铠甲,威严冷冽,仿佛他儿时梦中出现过的魔王。

他心头一颤,记住了那样的眼睛,然后在众人的呼唤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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