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咔哒......”
“咔哒......”
塞坦张开眼睛，看到那些封锁他的厚重铁门正在被层层打开。
他已经在这间石室待了十天，还没有接受过任何审讯。看守他的人也只守时地送来食物和生活用品，全程不发一言。
石室是封闭的，布设简单干净，设有一处洗浴间，另有一套桌椅和一架铁床，还有一面嵌在石壁上便于整理仪容的方镜，总体上并不像是传统的监狱，而像是某家贵族为惩罚孩子专门设置的禁闭处。
“你好啊，待得还舒服吗？”
来人是个看似和蔼的老者，身躯挺拔高大，举止间自有一番风度。见塞坦并不答话，他只略略一笑，道出来意：“有贵人要见你，还请随我来。”老者向后一撤，做了个“请”的手势。
塞坦看着他，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仿佛是一种运筹帷幄式的满意。然后，他起身，极具压迫气息的投影落在了老者身上，几乎将他全部遮没。
“真叫人惊讶啊......”老者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流露出惊叹的意味，随后呵呵一笑，道了句“一山更比一山高”，便就引着塞坦见那位贵人去了。
而那位贵人，正是国王。
皇室总管退了出去。
金碧辉煌的卧房内只剩下年迈的统治者和那个传言中的“死神”。
“你一点也不惊讶吗？”国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毛毯，声音平静和缓，并不因面对这样的“危险”而显得惧怕。
塞坦冷笑一声，在国王面前坐下，锐利的目光落在那张衰老的脸上：“同样的话问候您。”
国王淡淡一笑，继而轻叹一声，将眼神移向挂在墙壁上的一巨幅画作上。那画，画的是他年轻时驯服一头蛤蟆兽的场面。那是他最好的时光，至今回忆起来，仍旧心潮澎湃。最好的身体和最好的头脑，他能够战胜那头命定的天敌！
“违抗国王的命令，可是死罪。”
“但国王不会让我死。”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不是。”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塞坦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眼神平静而深远，仿佛能穿透那平和表象下的所有算计，“一切，只是为了某个终局。”
“那么，我也再将同样的问题问你，”国王轻轻摇晃着手里的茶杯，姿态闲适悠然，“你是为‘钱’，还是为‘权’呢？”
“另外的东西。”
“国王的位置？”
“还是另外的东西。”
“竹叶青没办法给你？”
“您也没办法给我。”
“既然如此，我们没办法谈下去了？”
“倒也不是，毕竟在达到那个终局之前，我还不想死。”塞坦微微仰头，目光投向仿佛金塔尖般高耸的穹顶。“那么多枪口瞄准了我的要害，只要您的一声令下，我就会被射成筛子，怎么能不叫人担忧呢？”他轻巧地笑了笑，重又望向国王，“不愧是您，陛下，您真的相当智慧。”
“你也相当地大胆。”
“承蒙夸奖。”
国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调整了一下坐姿，使得疲乏的腰背能够更好地被靠枕托住。
“说说看吧，如果我想要你为我、为我的国家、我的继承者们保驾护航，我需要支付怎样的酬劳？”
“只需让我可以在这个国度内随意行事、畅通无阻。”
“这么危险的条件，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为了您自己、您的国家和您的继承者们，您应该答应。甲虫王国的未来，不止需要‘一个’国王密令。”
“你还知道‘国王密令’？”
“您或许还记得，‘文斗’也无人能胜我。”
“有思想的‘国王密令’，按理说，应该当场销毁。”
“那么当堕天使降临的时候，您的一切都只能被投进地狱了。”
“竹叶青也终于要行动了吗？”
“这可不好说。不过，我能够确定，他的目的并非只是这座王国。”
“你的目的难道比他的还要遥远？”
“似乎遥不可及......可我会把它一点、一点地拉过来。”
“现在就已经是‘进程中’了？”
“是的。”
国王默然一笑，复杂的神色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惊叹式的欣赏，“看来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大事。年轻时候的我，可能会想要跟你一起试试看呢。——只是，也只有我知道，那大约只能是个失败的结局，无论是竹叶青、还是你，或者，是当年的赤焰鸣鹤和铠甲元震，你们都注定失败，并且为你们的野心付出惨痛的代价。任何妄图改变规则的人都必将被规则吞没。”
“所以，就只好让规则本身来毁灭规则了。”
国王摇了摇头。
“顺昌逆亡，这是产生在规则之下的人必须遵守的铁律。小到一个国王，大到书写【世界式】的【他】，任何规则的代言人都不会允许干扰的存在，规则的修复机制远比你想象的强大。纹柒流成了历史，圣兽队也成了历史，下一个可能是竹叶青，也可能是你，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但最终你们都只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哦，所以圣兽队的死，果真有您的默许？”
“这只是规则运行的必然。而对于国王，他只需要训练并把握好手中的工具。”
“如果工具不听话了呢？”
“工具不听话的时候，自然会产生新的工具，”国王的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扫过塞坦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也是规则的必然。塞坦，你的‘出现’是否正好对应上了这样的规则呢？”
“所以，”塞坦终于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我会利用规则本身去摧毁它。那么陛下，这是否也正好对应上了您认为的规则？您不杀我，反而在这里接见我，是否也能够说明我正好理解了您惯用的规则？”
“不得不说......你真的过于聪明了，”国王感慨一声，“上一个这么聪明的，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但此时非彼时，我跟他不在相同的历史位上，而且现在的您，‘需要’我。”
“......好，那就让我们换个话题吧。既然你如此坚信我需要你，那么看来即使所有贵族、政府军队、甚至民间力量加在一起，都无法与竹叶青相抗衡？”
“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知道，为什么您的规则下会容忍这样的一个竹叶青的产生？”
“或许源于这把工具太过趁手，或许源于我的衰老和惰怠，或许因为我对金骑团和军队过于信任，或许是我知道‘国王密令’永不会失败，也或许——我以为的规则之下必然会产生许许多多能够摧毁竹叶青的竹叶青？”国王似乎有些累了，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总之，内阁改组期间的‘安静场面’以及金骑团比武那天的情况，无不在提醒我，竹叶青已经不是可以随意使用或随意丢弃的工具了。但是，能够取代这把工具的，却还没有出现。”
“明白了，”塞坦垂眸，脸上闪过一道仿若鄙夷的嗤笑，“您为我的计划提供了一个正向案例。”
“哦？”
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规则的漏洞，会从内部解构规则本身。”
“......”国王没有即刻答话，那安静的十几秒内，不知怎样的风暴卷过他那片早已贫瘠的心中荒原。他好像在思考，思考或许真的可能存在的改写。“你的回答是什么呢？竹叶青，拥有怎样的力量？难道会比‘国王密令’更加强大？”
塞坦忽视了国王语气的不安，只轻声哼笑了一下，回答了他的追问：“您强调规则的运行，那么是否想过竹叶青本身正是某种规则运行的产物？您以为是您的疏忽导致了他的生长，但有没有考虑过这其中可能是规则指导下的必然？《上古史》、《复周历》、《黄曛记》、《玄骑传》......这些从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古老书籍，好像都记载有一个相似的故事：世界被某种从深渊带出来的力量变乱而濒临毁灭，最终为某些智者所救，然而尽管如此，那种力量本身却并没有被彻底摧毁，于是为了安抚世人，智者在消散前与世人立约，当那股力量卷土重来之际，他会再次来到他们身边，实现最终的、完整意义上的拯救。”
“因此，如果竹叶青正是那其中提到的‘智者’呢？”塞坦认真地注视着国王，“他的产生、他的强大，或许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注定如此了。”
“变乱世界的力量......”国王的神情闪过一丝慌张，拉住毛毯的手不禁紧了紧，“难道......已经出现了吗？”
“这您比我清楚吧？难道不是‘地源之力’？”
国王皱起眉头，遍布沟壑的脸蒙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阴郁，“你到底知道什么？又是从哪里知道的？”他抬起手来，“告诉我，否则，你将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别紧张，陛下，”塞坦仍旧从容地继续回答他的问话，“给您看样东西。”他伸出手来，手掌向上，做出一个托举的动作，继而掌上那处平静的气流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扰动，再然后波动起来，在他手上形成一道微型的旋风。
“你......”国王一怔，瞳孔中映射出塞坦泛着紫光的赤褐色眼眸，“怎么会有——”
“地源之力？”塞坦放下手，一切归于平息，“跟您一样，天生的。”
“圣域的人造骑刃王战士计划，不知道您是否有过耳闻？他们为了这个计划使用过地源之力，不知道您是否也有所感知？不巧，生我者，就是这个计划的成功产物。”
“圣域的确比甲虫王国更加大胆，但这也不代表甲虫王国在这方面不如他们。虽然您并没有下令，但类似的研究倒也进行十数年了。”
“是......竹叶青？”
“钢之城、堕天使城、星之谷、月之湾......甚至在圣域的某个边缘地带、明渊的某个城区，都有这样的研究中心。”
国王哑然，但到底是经过太多风浪的统治者，不过短短几个瞬息便已回归平静，用庄肃取代了惊慌，“如此，我是否能够原谅自己，因为这或许是规则运行的必然？”他忽然苍凉地笑了笑，所思不可测，“规则的运行，永远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是【大世界式】的论断，”塞坦继续说道，“但无论是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智者，还是现在的竹叶青，却都是【小世界式】的拥趸，认为自己是逃脱设定的随机变量，所以抛出大话，要实现所谓的‘拯救’，不得不说，有些可笑。”
“那你呢？你在这其中属于什么角色？”
“这个公式本身的运行错误，”塞坦坦然评价道，“但又被其带入了运算，因此，将成为这道公式‘不合法’的证明。而‘不合法’的规则世界，作为一种存在悖论，必然要被抹除——如果【他】是个逻辑感很强的理性玩家的话。”
“为什么呢？”
“您想问什么？”
“你如此想要这个自己存在的世界彻底毁灭？”
“我很抱歉，我存在于这样的一个世界。”
国王轻叹一声，话锋再转：“你如何向我证明你是我抗衡竹叶青必不可少的工具？毕竟人造骑刃王战士永远可以迭代，而且凭你一人之力如何与‘他们’对抗？”
“第一，您别无选择；第二，竹叶青手里并没有比我更强的武器；第三，我，并不是只有‘一人’之力；第四，我与您一脉一样，可以自由操控地源之力；第五，我有竹叶青私通圣域、以及构陷圣兽队的实证；第六，我确定竹叶青跟花铭公社存在私下往来，并且意图造反......”
“......”国王的脸色复杂难辨，在听到“花铭公社”四个字的时候陡然陷入完全的阴沉，“果然......我从来没有错怪过任何人......哼......”
然后，他恢复了镇静，浑浊的眼睛透出不容质疑的坚定，“如果我答应你的条件，你是否能够向我保证，无论竹叶青如何、圣域或明渊如何，在你想要的那个终局到来前，甲虫王国依然是我的甲虫王国？我的继承者们，”他握紧了拳头，“哪怕是死，也必须死在甲虫王国的王座上。”
“我，向您保证。”
“好吧......”国王摆摆手，“都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是，”塞坦起身，向国王一点头，“那您什么时候安排对我的‘提审’？‘我’已经被关在监狱十天了，再不审讯，竹叶青恐怕要坐不住了。”
“今天白天，他已经问过这件事了。”
“那您怎么说？”
“明天提审。”
“看来我要被送去监狱了啊。”
“怎么，皇宫的地牢待得很舒服？”
“嗯——我喜欢幽暗、密闭又安静的环境。”
“相反，那是我最讨厌的地方。”
“哈，难道是因为那是给您打造的禁闭室？”
“我父亲，”国王将头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塞坦，“他很讨厌我。”
“应该说，我同情您么？”塞坦礼貌式地笑了笑，“但不好意思，我无法真正地给予您‘同情’。”
“哼......”国王冷哼一声，“我知道。——晓夫，送客吧。”他提高了音量呼唤道。
“您不打算给我吃个毒药什么的，以防我失信？”
“下次再说吧，忘记准备了。”
“在‘信任’这一点上，您倒是比竹叶青更坦荡。”
“呵，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拥有地源之力的身体是抗毒的，这样，我会后悔没让你吃。”
“哈哈哈哈哈......您真有趣，那您猜猜看，我知不知道？”
“晓夫，送客！”
“我会是什么罪名？”
“死罪。”
“为储君和小公主定下的死罪么？”
“职业赛期间，你会成为在突发的蛤蟆兽危机中救下国王和成千上万名国民的英雄，并被授予金骑团副团长的职位。”
“那么，多谢陛下了。”
塞坦转身，朝那位皇室管家走去。
“您可以放心，我并不喜欢失信于人，”塞坦站定，略略回头看了国王一眼，“另外，祝您能顺利度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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