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暴动（VIII）

“呵！”

苗纹纹猛地张开双眼，惊骇地大喘着气。孤寂与恐惧，令她冷汗直流。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去感受心脏的跳动，终于发现那有力的跳动正在胸腔内激荡出久违的生命之音，而此时此刻，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也正提醒着她已回到现实。

于是，她渐渐放松了身体，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月桂香，偶有几声咻飒的鸣叫从窗户外传来，一切都如此真实，令人心安而怀恋。苗纹纹打了个哈欠，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然后默然盯着雕刻在墨蓝色天花板上的全天星座图。

她想起来了自己是谁，也想起来了自己从哪里来，继而，她想起来了一切。她想要大哭一场，但悲痛郁结于心，却再难化作眼泪。她那时没有哭，后来也没有哭。她怔愣着，回想起了她的梦。

那个世界绚丽无极，却是构筑在皑皑白骨之上，花草树木葳蕤生辉，可它们的根下却是一颗颗滴血的心脏。偌大的世界只她一人，唯有成千上万的木偶匍匐脚下、俯首称臣。

“为何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黑洞？”

“因为他们被挖去的心脏充当了园里的花肥。”

她颤抖地看着，看着滴血的心脏逐渐枯萎，繁茂的花木零落成灰。木偶开始相互厮打，狂躁地不停吼叫，它们胸前的黑洞越来越大，先是吞没自己，继而吞没其他。它们潮水般朝她涌来，带来幽冥间的黑暗。她无能为力，心胸被深切的恐惧填满。

这只是梦，她安慰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她终于挪动了双脚，离开了山顶的王座，于是拼命地奔跑，企图跨越这片虚妄的原野。虚妄的尽头必是真实，原野之外才是世界。

然而她却终于被黑暗吞没，在无穷无尽的虚妄中挣扎，一层又一层地跌入更黑暗的深渊。她的心早已停止跳动。黑洞在胸口弥漫。

她永远无法逃脱这个层层叠叠的梦境，迷失在没有来路与去路的迷宫，在数不清的日子里不停地向下坠落，直到黑洞将自己吞没......

“好了吗？”

她忽地一怔，看到了那个光点里晃动的人影。

他背对着她站着，仿佛早已等待许久。

“那么，”他微微扭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丝笑来，“我们开始吧......”

于是，她落入那个光点......

苗纹纹坐了起来，这才发现丹心月照正低头坐在阳台边的台阶上，独自沉浸在浓郁的悲痛之中。

“殿下，您醒了！”听到这边的动静，丹心月照急忙起身，跑过来扶住苗纹纹，“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叫医生过来吗？”

“没事，我还好，”苗纹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你陪我去那里坐一会儿吧，我想吹吹风，看看日落。”

“是。”

“我是不是睡了很长时间啊，月照？”苗纹纹坐下问道，但见她依旧是站着，于是又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啊。”

“......是。”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听从命令坐了下来。“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殿下睡了二十个小时。”

“喔，二十个小时啊......总觉得久得像过了几个世纪呢......”苗纹纹呢喃着，扭头看向丹心月照，“为了照顾我，月照一整晚到现在都没合眼吧？”

“啊，没关系的殿下，属下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睡眠。况且——”她真诚地看向苗纹纹，目光竟有几分乞求的意味，“余患未消，属下应该时刻保护您的安全。”

“......”苗纹纹轻轻皱起眉头，注视丹心月照的眼神里不禁流露出绵绵疼惜，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积压在丹心月照心中的浓厚的自责、愧疚与悔恨，这些情绪重似磐石、利如刀剑，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这名也不过碧玉之年的少女。

少女自小在金骑团长大，经过多年的军事化训练已经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金骑团骑士。骑士为守护国王而存在，他们的尊严与荣誉于战场上获得，在为国王献出生命时达到顶峰。因此丹心明日那时的眼中没有惊惧，而丹心月照此时的双眸惶然哀戚。她恨她自己，折了至亲之人，碎了家族荣誉......

苗纹纹并不知道昨日战后的十五分钟里，丹心月照与金骑团、与丹心一队、与祖父丹心宁有怎样的交流，但可以猜到的是，他们一定叮嘱过她——拼尽全力地继续保护公主殿下。

“月照，”苗纹纹轻声说道，“你们都知道的，我这个‘殿下’，是个‘半路出家的’，所以说实在的，一直被你们殿下来殿下去地这么称呼，我其实很不适应呢。而且，你们也知道，我也是一名骑刃王车手，而一名骑刃王车手，竟然手也不抬、脚也不动地被保护起来，这不是一件奇怪又不合理的事么？我知道，我的地源之力是一种非常不稳定的因素，但总的来说，也还是可以控制得住的。因此我想说什么呢，我想说——咱们交个朋友吧！”她微笑着，向丹心月照伸出右手。“不是公主和骑士，而是喻青旻——不，苗纹纹，跟丹心月照两个人之间，从而，让作为朋友的我们，彼此信任并互为依靠吧。”

“......”她看着苗纹纹的手，不禁回想起祖父曾经的告诫——

“......你们应当记住，君主与属臣之间，除了需要与被需要、依附与被依附外，再不存在其他的任何关系......失去价值而被冷落，是属臣普遍的结局......”

“不好吗？”苗纹纹歪歪头，向前探身，用双手握住丹心月照的右手，“月照，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殿下，”她双手回握住苗纹纹的手，目光中闪烁着赤诚，“能成为您的朋友，是属下的荣幸。只是，属下也有一句话想跟您说——即使您某一天不再需要属下这个朋友了，属下也依然会一如既往地忠于您、忠于陛下、忠于储君。”

“......”苗纹纹听完了丹心月照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伤，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

“但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会需要你，”苗纹纹朝她温柔一笑，“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谢谢您，殿下。”

“嗯——”苗纹纹摇摇头，“不要再叫‘殿下’啦，叫我纹纹。也不要再自称‘属下’。以后，我们可是要互相学习，并肩作战的！”

丹心月照笑了笑，毅然摇头，道：“我明白殿下的想法。但是，正如您之所以来到这里一样，我的身份也早就决定了，在面临这些事的时候，我应该怎样做。殿下，我们可以是朋友，但绝不会是‘平等的朋友’。您已经交到过平等的朋友，那么，就从我开始，您试着交些‘不平等的朋友’吧。”

苗纹纹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眼神中逐渐蒙上一层凄凉的哀伤。或许从此时此刻起，或许从那时那刻起，她就再也无法结交纯粹的朋友了。“友谊”，将成为某种关系的美丽代称。于是，她开始感到害怕，仿佛窥见赤焰七星等人也逐渐离她远去。

不会的......无论是她、还是他们，都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努力地安慰自己，企图放下这些忧虑，但依然无法抑制内心深处涌现出一幕幕荒凉画面。

一切都在改变。

有什么，能够抵挡岁月流逝的侵蚀，不会面目全非？

“那么，月照，你可以解答我的一些问题吗？”苗纹纹转向她，问道，“我想知道，你、你们，为什么愿意为像我这样的人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其中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我不是在质疑你们的忠诚，我只是不能够明白......不明白你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而你们也真的认为，你们守护的，值得你们这么去做？”

丹心月照闻言，抿唇一笑，神色意味深长，说道：“殿下还没怎么了解过丹心家的历史吧？——丹心家族，起始于一名奴隶。一千多年前，昆虫大陆东北部的丘陵国以喜战好伐闻名，其贵族阶层更以虐杀俘虏、奴隶为乐。丹心家的先祖就是丘陵国国主豢养的众多奴隶之一。先祖的母亲是战俘，难产而亡。先祖命大，活了下来，后来在奴舍里长大，其中辛酸屈辱，难以言表。

“先祖十八岁时，被皇子‘乌’牵去参加斗兽赛，一路战到最后。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参加由皇子乌提议增加的‘车人战’。一个人，对战五台刃甲车......

“然而，先祖并没有如他们预想的那样被刃甲车碾压成一滩血肉，反而与之周旋良久，并使计让其中三辆车相撞，导致两辆车当场损毁，而先祖则抢过另一台车，冲向皇子乌......

“那时，是喻公子济拦住了他，而后，先祖被军队活捉，押在皇子乌面前。皇子乌欲处以极刑，公子济以天象有异为由保下先祖，并将其带到喻家，予以名姓，加以教养。十年后的庚午政变，先祖成了公子济拿下丘陵国的主力。昔年的皇子乌，如今的国主大晟，则被先祖一刀斩杀，悬首示众.......

“再之后，公子济成为丘陵国主，封先祖为‘射日神将’，位列首批凌霄阁功臣之首。但是先祖却并没有像其他功臣那样，领着封地去壮大自己的家族和各方面势力，而是依然像一个最普通的护卫那样守在济的身边。从榴月新政到齐平改制，从第一次拓地战争到元甲国建立，先祖永远忠实地守着他、追随他，为他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先祖将自己献给了济，也要将自己的后人献给他和他的后人。丹心氏家谱上的第一段话，是这么写的，‘你们，丹心无名献给大济及其子孙的礼物，应时刻谨记，吾等因大济而存在，当如他人敬拜 神一般，敬拜他，直到永永远远。大济之子孙，乃其血肉延续，当守卫他们如同守卫大济，服从他们如同服从大济，直到永永远远。若有违背此训诫者，褫其丹心之名，乱刀斩杀于红日之下！’

“千百年来，无论是对甲虫王国世世代代的国王来说，还是对丹心家族来说，亦或是对全甲虫王国来说，丹心家族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为了‘大济及其子孙’而已。反过来说，如果无法守住这个意义，丹心家族也就不再是丹心家族了。不再是丹心家族的我们，亦必将如其他已淹没于历史长河中的普通家族一样，被时间、或者其他的什么，蛀蚀净尽......

“因此，无论是一切为了大济的先祖，还是后来冠有丹心之名的人，都会选择为‘大济及其子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少部分人的奉献，换来整个家族的受益，这大约就是其中的价值所在，也是值得我们牺牲性命去守护的，而那其中另外包含的，对尊严与荣誉的追求，则是出于个人心性了......”说到这里，丹心月照稍稍停顿，目光从天边血红的云霞收回，落在了苗纹纹的脸上，“这就是，我个人对您的回答，殿下。”

苗纹纹默然点头，内心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似的，酸涩发痒，忽地，她猛一抬头：“那你们，没有想过改变这种局面吗？”

“......”丹心月照抿唇，双眉微皱，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苗纹纹的面庞，她并不确定“改变这种局面”意指为何，眼前这位殿下的内心深处，似乎藏着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这是丹心家族的人永远不会考虑的问题。否则，像明日他们的牺牲，不全都成了一个个笑话么？——好了殿下，我扶您再去休息一下吧，等您恢复了，可还有很多麻烦事要忙呢。”

苗纹纹应了一声，搭上丹心月照的手臂，站起来。这时，伴着一阵凉风吹过，她顿时遍体生寒，打了个寒颤。折磨江小川多年的病症，终于也开始折磨她了。

“殿下，您冷吗？”丹心月照关切问道，“我去叫医生来？”

“没事的月照，不用。”苗纹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笑着对她一摇头，然后，她脱离了月照的扶持，独自走到栏杆前，看着眼前所能望到的一切。

“唉......”她轻叹一声，心中倍感困惑和迷茫。变或不变，无论哪条路，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矛盾永远存在，混乱也永远存在。“月照，请帮我跟莫先生说一声，今晚八点我们开一个讨论会。然后，现在带我去找铠甲神和紫云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