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虫王国储君喻千秋时年四十五岁,未婚,无子。
这一情况可是甲虫王国史上绝无仅有的个例。
于是,自喻千秋回国以来,朝野上下对这位未来君主的婚姻大事以及子嗣问题可谓是忙前忙后、操碎了心。
但喻千秋却始终从容淡定,而国王对此也一直不疾不徐,似乎——这样关系王国传承的要事反倒不值一提了。
人们不明白。
而后,纹玖回归。
人们明白了。
于是,就在大家都已经猜到事件之发展走向的背景下,纹柒大公与春秋公主之女纹玖被“过继”给了储君喻千秋,更名喻青旻,获封公主头衔。
享有荣耀的公主殿下,自然要有能与这份荣耀对等的成绩。国王政令颁布的三天后,青旻公主便在一众随扈的陪同下直往月之湾的大熊星区——这场暴乱的中心地带。
苗纹纹心里明白,这实际上是国王对她的一次试探。高高在上的国王睥睨众生,竟要以如此这般的洪流巨浪为试题,去探探她能否交出一份至少称得上“合格”的答卷。
所以,事实上,国王手里的筹码还有很多吧?包括“国王密令”在内的底牌依然足以使他面临如此危机而稳坐不乱。
那么,竹叶青呢?他的手里有什么?他又是否了解国王拥有什么?而其他人呢?他们又都拥有什么?他们以什么为武器、以什么为战场?他们——能拿什么来赢呢?
更重要的,现如今的自己,面对此种局面,究竟该怎么做呢?
“甲虫王国一千年开疆拓土的历史里,流着数不清的人的鲜血。不过区区一百多年的安定与平静,就让有些人忘了——忘了甲虫王国的国王本就是站立在尸骸堆砌的高山之上......”
临出发之时,国王将她带到了皇家花园那棵巨大的凤凰花树下。金霞似的凤凰花仍旧开得热烈繁华。树下的雪薇也同样地蓬勃滋润、生机盎然。这里,还是像她第一次来时那样,如梦如幻。
国王向前几步,抬手,将手掌贴合在粗糙的树干上。明亮的紫光逐渐散发出来,将他与巨树笼罩。那紫光越来越亮,近乎刺眼,继而,无数道光路聚合起来,通彻天地。时空,在那光中凝滞。
只一个瞬息,苗纹纹就见证了他们千百次的枯荣。
紫光渐渐退去。国王仍是苍老的模样,他轻轻抚摸着繁荣的巨树,神情恍惚而潸然,似乎依旧沉溺在什么回忆中而无法自拔,悲伤、萧索,令人心颤。
“我的时间不多了,”老人开口,“它在以十倍于正常人的速度流逝。那一刻,我不知将在何时到来。”他转过身来,望向苗纹纹。“这,或许是【他】的惩罚,是对我违背【世界式】的惩罚。”
苗纹纹一怔,想起来喻千秋对她说过的一些话。
“在我成为国王的那一年,我的儿子不幸夭折,我的妻子因此悲伤过度、卧床不起,”国王叙说着,踱步走到那白绒绒的花田边上,“她的生命之烛,仿佛也要随着我们儿子的离去而熄灭。听着她睡梦中越来越少的呓语和越来越弱的呼吸,我很悲伤,也很害怕。我想要救她,我心想着,一定要救回她。”
“于是,在这种药石无医的情况下,我想到了‘地源之力’。然而,人的生命力是一种高阶能量,普通事物具有的低阶能量无法补偿,所以要为她续命,也只能拿命来换。”
“但是这种事情,对于供应者来说怎么会没有影响呢?我还记得她醒来时惊讶的眼神,和说出的第一句话——‘你,好像老了很多啊......’”
“自那以后,她日渐好转,而我的身体却大不如前,曾经那个能够跟蛤蟆兽搏斗的人一去不复返了。而不仅如此,后来的几年,由于地源之力能量场失衡,自然灾害频发,流行性疾病肆虐,民众性情也愈加暴戾。”
“为了稳定地源之力的能量场,我分别派人去往圣域和明渊,借来了另两块地源之力碎片。一块已经被‘活化’,而另一块却宛若礁石。那时我便知道,圣域早就把主意打到地源之力上了。所以,在修复好这块地源之力之后,我又将其一分为三,分别保存,严加看管。而圣域那边,我则花了大价钱促成了双方的非正式邦交,开始输送骑刃王车手到那边学习。如此,我才好通过这些车手,了解到那边的一些真实情况。”
“而不出我所料,圣域果真在利用它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哼,见不得人的勾当,说起来,我不也是么?”
“在我登基的第十三年,千秋和春秋出生了。而因为她们的出生,芳菲本就岌岌可危的能量场再次崩溃。我用老方法又一次延长了她的生命,但这次的供应者不是我,而是一名衰弱的囚犯。本来,供应者的生命力越旺盛,被供应者恢复得就会越好,但由于我的生命力已然衰弱,无法影响比我更加强大的生命,因此我也只能选择更加虚弱的人。但尽管如此,作为执行者的我,仍旧会受到严重的反噬。”
“那么,我又该怎么挽回自己这条同样衰弱的生命呢?你会想到,用同样的方法。”
“没错,我用同样的方法来维持着自己的生命,受到的反噬反而弱于为芳菲续命时的情况。后来,我又尝试将地源之力融入自己体内,企图让整个昆虫大陆成为我之生命的供体。刚开始的确如我所想,我的体力、智力、精神都开始恢复,甚至一度让我觉得似乎回到了最鼎盛的时期。但不到一年,这种情况便倏然停止,我开始迅速衰老。当我把地源之力取出之后,衰老的速度反而开始减缓。”
“于是,我发现了地源之力的另一个秘密。当它存在于生命体之中时,是无法与外界进行能量互动的。所以供给给我的,是它原本的能量,而维持一个高阶能量体所需的能量是巨大的,所以它才会被耗尽,耗尽之后它就变成了——反过来吞噬生命体能量的黑洞。即使生命体被吸收净尽,地源之力也不会再为其提供能量。”
“所以之后的很长时间,我开始反复地将地源之力纳入、取出,以此来维系自己的生命活力。至于地源之力的恢复,我找到了可以供能的‘泉眼’。”说着,国王再次转身,面对这个巨大的花树,“就是它。”
“一千八百多年的‘老’朋友啊。在喻氏还没能在历史上留名之时,它就已经存在了。你无法想象,它蕴藏着多么巨大的能量。它凭借已有的和能够调动的能量,不仅能够稳定地源之力的力场,还能使其在短短三个月之内恢复如初。这个‘泉眼’,正如我曾经梦中的那汪甜水泉一样,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令我不至于枯槁而死。”
“然而,有些事情,再怎么费心费力地回避,也还是无法避免的。双九之祸,我被纹柒流囚禁,芳菲惊恐过度,终于离我而去了。也是自那时开始,这位‘老朋友’有了凋零的迹象。我也开始放缓利用地源之力为自己续命的频率,直至——”他缓缓扭头,看着苗纹纹的双眼,“我再也无法用这种方式续命了......”
“而它——”国王的眼中倒映的绚烂的凤凰花树逐渐变得枯黄、开始凋萎。
苗纹纹张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在花树完全萎蔫之后,那一片雪薇花地也全部枯萎,变成了一堆焦土。
“也早就死了。”国王看着手中的地源之力碎片,神色哀戚。他又一抬手,将碎片置入树内。刹那间,再次繁华依旧。
“我们看到的,已经不再是它们了,而只是地源之力的一种存在形式。”国王接住一片火红的花瓣,“所以——”他右手紧紧一握,“从不存在真正的‘复活’。”
“就是如此,”国王的神色复又泰然,他注视着苗纹纹稚嫩的面庞,声音低沉而缓慢,“国王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道德君子。我不是,我的祖父不是,我的高祖也不是,没有人是。大家,都是披着千皮衣的利益至上主义,为了国家,更为了自己。”
“您......有没有后悔过呢?”
闻声,国王点了点头:“人,总是惯于后悔的。如果能重来一遍,我或许,不再会为芳菲续命了——不,最好的情况,是我们绝不应该在一起、不该相爱、也不该相识。”
“这样,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对她怀有怨恨了。”国王看着她,为她解答了疑惑,“所以,选择最合适的答案,而不是最想要的答案......”
......
苗纹纹叹了口气,心绪如同这混乱的局面一样混乱。
“轰!”
一声剧烈的骑刃王撞击声从不远处传来,将苗纹纹从迷蒙中惊醒。
她顺势向前一望,但见前方烟尘滚滚,一台黑灰色的骑刃王疾驰而来。
“有埋伏!”一道青色残影从侧旁一掠而过,横在了凤翎骑身前,继而传来一声清亮而坚定的号令,“丹心二组听令!列十方心锁阵,誓死保护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