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对上青云队,是在半决赛上。彼时的双方都绝无竞得团体冠军的可能,唯有钢千翅与对方的江小泉,阿晶及丝丝,还有望冲击单打与双打的最高峰。
于是,钢千翅在这轮比赛中跟江小泉有了第二次对战。
江小泉其人,钢千翅自谓是个跟初相见时的赤焰七星十分相像的家伙,但比起曾经赤焰七星身上那种与天、与地浑然一体的纯天然味道——或许,可以称之为“未出茅庐而不经世事”的隐者气息——江小泉的气质更接近于饱经世事沧桑后,依然选择藏踪人海、隐迹于市的超然智者。清江流水,上善不争,看似混沌,但那颗琉璃心却能映出人间百态......
呵,如此想来,竟有些像肃师公描述的父亲的样子。
脑海中突现的这个想法让钢千翅感到好笑,也勾起了他的某种好奇——师公曾说过,父亲修习骑刃王的过程非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过瓶颈,每个阶段都是自然而然地到来并且被渡过,一切水到渠成。那么,眼前的江小泉有没有遇到过瓶颈?他现在又是否处于触碰“领域”前的瓶颈期?为什么,他至今都没有打开领域?
经过上次与江小泉的对战,钢千翅深信他绝非是只能止步于领域之前的人。只是,从未在人前使用过领域的他,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想?
钢千翅勾了勾唇角,这次,他一定要探出这名达者的虚实。
......
又一次,江小泉依靠极致防御避免了风吟骑被撞出场外。他调整了一下车头角度,向前行进了几米,正对着狮鹫骑的车头,似乎要做最后的正面对决。
钢千翅感到费解——他明明已经将对方逼至穷途末路,但这人却依然不愿意拼尽全力,使出那不知藏了多久的杀招。
“再不拼一把,可就要输咯。”钢千翅打开通讯,对着麦克风讲道。“或者,给我个你不出绝招的理由?难道——你觉得我不配成为你的对手?瞧不起我?”说到最后,钢千翅的脸上浮起一抹别有深意的浅笑,“你可以输,但青云队和青飘飘或许不想输。”
“是的,大家都不想输,”阿泉的声音依旧沉着稳定,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那是在有必定能赢的把握的前提下。”他好像笑了一下。“既然可以有赢家,又为什么要选择两败俱伤呢?”
“哼~”钢千翅拨动了几枚旋钮,开始发动最后一击,“好吧,‘成人之美’的好意,我这次就收下了。但可惜——没有感谢。”握紧操纵杆的双手向前推去,“真正的结局,我们另约!”
阿泉轻叹一声,歪歪头,露出有点无奈的笑,“好。”
半决赛后,北极星队和英华队两队晋级。经过抽签,钢千翅这次的对手,是战北山。他依稀记得赤焰七星跟他说过,战北山的右腿有些问题。于是,在战北山进场的时候,钢千翅似是不着意地在他的腿上多看了几眼。的确,尽管有意遮掩,但他右腿抬起的高度总要比左腿低一些......
再加上对战北山以往赛绩的了解,钢千翅觉得,这局的赢面实在不是一般的大。
但,北极星队赢英华队的概率有多大呢?钢千翅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有北极星队获胜,赤焰七星作为领队才能得到那个金骑团的预备役资格。
“钢千翅,你走神了。”
破军骑一个闪身,躲过狮鹫骑的攻击,接着又顺势回转,朝其侧翼攻去。
“轰!”
两方战刃的碰撞激荡出窜天的火光,绚丽的火花四下迸飞,几乎能够溅射到四周的观众席上。
战北山的突袭由于百分之几秒的偏差而失败。破军骑再次陷入被动。
作为以力量见长的攻击型骑刃王,破军骑的机动性能的确比不上狮鹫骑,因此其驾驶者必须谨慎利用好每一次进攻、对撞的机会,从而才能对对方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刚才由于狮鹫骑那一瞬的迟延,破军骑找到了突破口,并用几乎竭尽全力的一击攻向这头一时恍惚的猛兽。
但可惜,在理论上计算完美的攻击却无法在现实中完美执行。战北山想要动一动右脚,却发现已经感觉不到右脚的存在——传感线大约是又断了。
他抬起头来,朝狮鹫骑望了望,心中对这局的结果已经了然。不,应该说,在比赛开始之前,这场比赛便已有定局。
只不过,纵使毫无希望,战北山也还是要拼尽全力去打一场的。
“只要没有结束,就还有翻盘的可能......不想放弃自己,就永远不要放弃......”
他的记忆回溯到了那个温暖的下午。十公里拉练的路上,只余他一人还在踽踽独行。山坡上的几张小脸朝他蔑笑,看猴儿似的对他指指点点。生来残疾的他,注定被这世界抛弃。
汗水流进了眼睛,蚀得生疼。
那时候的他还不甚明白“死”的含义,但他想到了可以通过这种途径摆脱眼前的种种苦痛。于是,他没有拐弯,而是拖着沉重的双腿迈向了那个解脱。
但骤然的失重仍是令他心惊肉跳。他本能地想要抓住旁边的什么东西来停止坠落,但孱弱的翅膀振动了几下便又倏然合上。他放松了身体,任其下落。脑袋开始眩晕,他感到轻飘飘的,好像漂浮在云际。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迷蒙的耳边传来听不清的号呼。世界抛弃他,那么,他也抛弃世界。
“呃!”
“你想干什么啊,笨蛋?!”
他忽地撞进一个飞来的怀抱,两相磕碰,他们同时吃痛地喊了句疼。
“嗤——”
“咕咕咚——”
那人影紧紧箍着他的身体,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们在长满灌木和青藤的山壁滚落,砸进一片绣线菊丛。
他没有死。
战北山仰面躺着,盯着那覆着一层金光的湛蓝天空。他大口大口喘息着,能听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用力地怦怦跳动。绣线菊的香味随着空气钻入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嗅觉,他咂了咂嘴,似乎有股甜味在口腔扩散开来。凉风拂面。他感到了饥饿。
“喂!起来!”
一道拉力施加在他的胳膊上,将他猛然拽起。
“告诉我,你只是累糊涂了才一脚踩空的吧?”
他定睛,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战星河。战家这一代的天之骄子。
虽然他也姓战,但与战星河家的关系却也比较远,勉强在见面时可以称呼一声堂哥。他不认为战星河还记得他,就像他不觉得有人会在乎一个残废的死活一样。
“说话啊!”战星河皱了皱眉头,一手叉腰,担忧地看着他。“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他随意地扒拉两下脸,又甩甩头,动了动翅膀,将那附着在身上的树叶和花瓣抖落,“几片叶子而已啦!——你身上不也有吗?”
“哦?”闻声,战北山也动了动身体,将沾上的花叶拍落。
“你刚才——是想‘死’么?”
战北山停止了动作,扬起脸来,看向他。
“懦夫!”
“......”
“你要是因为那些人的几句笑话就想死的话,那才是真的无能!”战星河朝他走了几步,“我们战家,从来不养无能之人。你应该清楚这一点,战、北、山。”
“......”
“你的父母是诺沙河之战的英雄。他们的孩子,又怎么能是个懦弱无能的人呢?”战星河继续说着,伸手拈起沾在他头上的一根草叶。“别管他们,骑刃王,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修行,与他人无关。坚持下去,你已经坚持那么久了,不是么?只要没有结束,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坚定而富有信念,“不想放弃自己,那就永远都不要放弃......”
战北山听了他的话,再也没有放弃,直到今天,将至未来。
“那么现在,就用你教我的这招结束这场比赛吧,师兄......”
随着一声咔哒,战北山脚下的一组踏板收了回去,继而在他左脚周围另伸出了一组新的踏板。
“另外,赤焰七星,谢谢了。”
只见候场席上的赤焰七星好像对他笑了笑,似是再说——不用谢。
白光乍起,这场比赛结束于一片喧嚣之中。
“最后,是我们的团体赛冠军——”大头强拉长了声音,“我们的——”
“北极星队!”
“现在,有请北极星队的领队赤焰七星,代表全队上台领奖!”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或许曾经的赤焰七星不着意于功名,但如今的他,只怕的这功与名还太少、太轻......
“怎样?”钢千翅笑问他。
“挺好。”他回答。
“嗯,挺好就好。”
“那么,今天为我们的冠军们颁奖的嘉宾是谁呢?”
“是谁呢?”
主持人又卖起关子。
“你希望是谁,钢千翅?”赤焰七星神秘一笑。
“......”钢千翅看了他一眼,不想接他话茬,“随便是谁。”
“唔,那就随便是谁。”
“现在,隆重有请——”主持人齐声呼道,“甲虫王国的总理大臣,橙鸣雅女士!”
钢千翅的心蓦然一紧。目光投向那高悬的主席台。
红绒帘幕缓缓拉开。尊贵的总理大人伴着几名随从,从帘后走出,她的脸上依然挂着优雅和蔼的浅笑,依旧双眸坚定,神采奕奕。所不同的,是多了一件绘着橙色花纹的绿绒披风。用来掩盖那处枪伤的披风。
他们脚踩的飞行器再次升起,将他们带去主席台。
她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钢千翅望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或者动作上捕获什么东西。但橙鸣雅没有看他,而是在发表一席表达了某些意义的讲话。钢千翅没有听这通讲话。他的思绪并不在这里。
“低头。”
清凌凌的两个字眼落入钢千翅的耳中,他一晃神,好像没有明白过来这个指令似的盯着橙鸣雅的双眼。
“不低头的话,我该怎么为你戴上桂冠呢?”
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东西。
......
“根据本次青少赛的特别规定,”橙鸣雅上前宣布道,“我在此宣布,北极星队赤焰七星、英华队钢千翅、青云队阿晶和丝丝,获得甲虫王国皇家荣誉金骑团预备役资格!愿你们,及时当勉励,成就功与名!”
这场别出心裁的青少赛终于沸沸扬扬地落下了帷幕。然而与此同时,随着惊天的一声枪响,一场酝酿已久的暴动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