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唐晓翼回到了船舱。多次的昏迷使我丢失了时间观念，昼夜揉杂在一处，难以分辨。
我头晕得厉害，便缩进了被褥。
唐晓翼像往常那样坐在我旁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从那嗓子中传出的，却是野兽也似的嗬嗬声。
唐晓翼目光闪烁几下，闭上了嘴。死寂充斥了狭小的空间，空气也变得沉甸甸的。
我小声道：“哥哥，你可以和我一起睡么？”唐晓翼一愣，对上我认真的目光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一角，缓慢地挪动着身子
他躺在我身边，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我望着他青灰色的脸，额上的疤痕烂成了血肿，却仍对着我扯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好像在笑我胆小。
我感到心脏一阵抽痛，问道：“哥哥，你疼不疼？”我不知道他被白麟扔下水后经历了什么，以致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但好在他还活着。
他的嗓子已无法正常地吐字，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声，于是不再试着说话，而是伸手轻拍我的背。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听你的……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冷？”我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摸着他的额头。我安慰似的往他怀中靠了靠，轻声道：“没事的，奶奶说过，生病了……睡一觉就好了……”话音未落，我突然哆嗦着缩紧身子：“我也好冷啊……头好痛，我是不是生病了……”
一只手放在我的脸上，我迷迷糊糊地想他这样还能否辨得清冷暖。
“嗬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抬起沾满虚汗的手，再次试探性地放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那小脸早已如烧红了的火炭。
舱外雨势愈加增大，雨点撒作密集的鼓点，乒乒乓乓如冰雹砸落。整个世界随之风起云涌，江水不甘落寞地翻涌着广博的身躯，小舟在汹涌的波涛中上下起伏。
我从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已不辨白昼与黑夜，慢慢地便忘记了自己，而以为时而变成那条丑陋的怪鱼，啄食着白麟的尸身；时而变成从前的唐晓翼，手持竹竿优哉游哉地荡着一叶扁舟；时而变成染病的向村民的一员，顶着可怖的面容寻找着受害者。
最后变回了我自己，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惊惶逃窜。
唐晓翼将什么冰凉的东西放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却仿佛用尽了此生的力气。
碟子中躺着一条鱼，他推了推碟子，双眼满怀希冀地望着我。
我精疲力尽，只能摇了摇头道：“哥……我，我没力气……”
“啊……”我能感受到阿屿的焦急，他的膝踝磕在地上砰砰砰地响，似乎在四下张望寻觅着什么。末了重又回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守候。我喃喃着：“哥哥做的鱼......最好吃了......”
唐晓翼嘶嘶几声，声音如同笼中困兽的最后的悲鸣。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向舱外低
吼着。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从搭上船边的声响。唐晓翼喉中不住滚出警示的低吼，如闷雷滚滚，野兽嘶嘶。
那东西水中跃起，落入船中，因站立不稳而踉跄两下。
邪风吹散了烛台的火花。透过船舱口的帘子，他能看见那不速之客。
青灰的皮肤，溃烂的血肉，裹挟着腐败的气息。
疏星惶惶藏入黑云，幽月慢了一步，被阴霾啃食得缺了一块。残缺月色苍白无力，映着江水墨绿，一叶孤舟，更似阴曹地府一般。
唐晓翼静静地望着舱外的变故，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饱含悲伤。他再次为我换了当作冰袋的衣襟，牵起我的手。他握着这只手，前所未有得紧，好像放开了就永远与我黄泉不见。
“晓……晨……”
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十里相送。一夜之后，这个名字许会被埋葬在六尺之下。他没有直接放开我的手，反而牵引着它缓缓放在被子上，这才不舍地松了手。
“哥哥……”我拼尽最后的力气碰到了他的手。他站起身，与我之间分明只有尺许，却如隔千山万水。舱外已站了三个浑身湿漉漉的生物，腐臭的血肉带着江水的湿冷，甚至有一个的胳膊耸拉，仅有几丝细微的皮肉牵连着。
“嗷嗷！嗷嗷！”村里的怪物在船上嘶吼着，眼部是两只乌黑的窟窿，眼珠早已不翼而飞。
唐晓翼站在舱门口，双手攥紧成拳。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是晃眼的惨白，一半是如墨的阴影，一双混沌的眼眸却闪烁着霹雳般的光芒。
“吼——”唐晓翼仰天长啸，喉中迸出的咆哮将新月一手揉碎吞噬，惨白的闪电划破长空，霹雳雷动，硕大的雨点轰然而下。
作者下一章番外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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