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北京,风刮得人脸疼。
王一博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保姆车停在门口,助理小跑着过来给他披羽绒服。他摆摆手,自己接过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靠在座椅上闭眼,手机震了一下。
他过了大概十秒才拿出来看。
程潇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就四个字:又到这个点。
发布时间是两分钟前。
王一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去,点开她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上个月,她发了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他回了个红包。金额不大,二百块,她收了,回了一句“谢谢老板”。
再往前翻,聊天记录稀稀拉拉的,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隔一个月。但仔细看会发现,不管隔多久,总有一条是连上的。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他把对话框关了,锁屏,继续闭眼。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她公司附近的地址。那家二十四小时的粥店还在营业,他点了一份山药排骨粥,一份蒸饺,地址填了她的工作室,备注写:到了放前台就行。
付款的时候顿了一下,在“匿名”那个选项上打了勾。
然后把手机扔到旁边,这次是真的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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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潇从编舞室出来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姑娘猛地惊醒,看见是她,赶紧坐直。
“程老师你还没走啊。”
“走了走了。”程潇笑了一下,嗓子有点哑,“你也别在这儿睡了,外面冷,早点回去。”
小姑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下拎起一个袋子递过来,“对了,这个是一点多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程潇接过来,袋子上的logo是那家她常去的粥店。她愣了一下,打开看了一眼,山药排骨粥,还有一盒蒸饺,都是温的。
“谁送的?”
“没留名字,外卖单上写着匿名。”
程潇拎着袋子站了几秒,然后用牙齿咬住一只手套的指尖把手套摘下来,掏出手机。她翻到王一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粥?”
对面没回。
她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袋子下楼打车。坐进出租车后排,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嗯。”
就一个字。连标点都懒得打。
程潇看着那个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靠在车窗上,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北京的深冬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外卖骑手偶尔经过。
“谢了。”她回。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早点睡。”
程潇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回。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见后座这个女生抱着一个外卖袋子,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有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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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博到家的时候快三点了。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拿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早点睡”。
他划了一下屏幕,看到她的朋友圈更新了。
还是没配图,就一句话:有人深夜投喂,今日份加班费已到账。
下面已经有几十个点赞和评论,都在问是谁送的。她统一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摆手,上面写着“秘密”。
王一博看了两秒,没有点赞,退出了微信。
他打开音乐软件,搜索她的名字,点进她最近发的那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闭眼,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凉飕飕的。
手机屏幕亮着,播放列表里,她的那首歌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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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程潇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然后看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王一博,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
“那个蒸饺好吃吗。”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靠着床头打字:“你大早上八点不睡觉的吗。”
消息发出去,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对面几乎秒回:“有行程。”
然后紧跟着又来了一条:“你才醒?”
程潇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凌晨四点睡的,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不用睡觉。”
“谁让你熬夜。”
“谁让你送粥。”
王一博那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几次,最后就发了一个字:“我。”
程潇盯着那个“我”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下次直接发消息,别发朋友圈。”
程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把那个对话框的背景图换掉了——之前是系统默认的灰色,现在换成了一张她拍的天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一天傍晚在练习室窗外拍的,云烧成橘红色的,很好看。
换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天空我见过。”
程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那天她发过一条微博,配的就是这张图,时间是两年前的某个傍晚。那条微博的浏览记录里,她记得有一个头像很眼熟的人点过赞。
她咬了咬下唇,打字:“王一博你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对面没回了。
过了一分钟,他发了张截图过来。是她的微博主页,上面显示“已关注”,关注时间是她开微博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还没回国,他还没出道。
两个人都只有几百个粉丝。
程潇看着那张截图,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过去,然后说:“考古学家。”
王一博回:“嗯。”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只考你的古。”
程潇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声音被羽绒被吸收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正好落在手机上。
屏幕上,王一博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地闪了好几次。
最后消息没发过来。
程潇等了五分钟,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正在输入中”已经消失了。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过去:“晚上有空吗。”
“有。”
“打电话。”
“几点。”
“你收工了告诉我。”
“好。”
程潇放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她眯起眼睛,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忽然觉得北京的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化妆间的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刚做完造型,旁边化妆师正在往他脸上扫粉。他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的话,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的造型,丑。”
程潇笑出了声。
“不丑,”她回,“但是没我好看。”
“嗯,”他秒回,“没你好看。”
程潇看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半拍。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窗外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把那四个字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叫“乱七八糟”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几百张截图了。有的是聊天记录,有的是他朋友圈的截图,有的是他采访里提到她的片段,甚至还有一张他很多年前在练习室睡着了的照片,是她偷拍的。
她从没给任何人看过这个文件夹。
甚至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但每次翻到的时候,她都会从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看下去,像在翻一本只有自己能读懂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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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王一博发来消息:“收工了。”
程潇刚洗完头,头发还包在毛巾里,她一只手按着毛巾一只手打字:“等我十分钟。”
“嗯。”
她吹头发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素颜,皮肤状态不太好,额头上冒了一颗痘,嘴唇有点干。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化个妆,然后觉得自己很好笑——又不是视频通话。
但还是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润唇膏。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盘腿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喂。”
“嗯。”
背景音里有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他跟助理说了句“不用等我”,接着安静下来。
“在哪儿呢。”她问。
“车里。你呢。”
“家。”
“吃了没。”
“还没,你呢。”
“吃了盒饭,不好吃。”
程潇笑了一下,“大明星还吃盒饭呢。”
“大明星也是打工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不一样,可能是信号的原因,比平时低一点,带一点沙。
“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今天台词多。”
“多喝热水。”
“……”
“你沉默了。”
“因为这句话很没用。”
程潇笑出来,笑声透过话筒传过去,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笑什么。”
“笑你直男。”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像他就在旁边一样,“王一博,你除了会说多喝热水还会说什么。”
“我会送粥。”
这次轮到程潇沉默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流微弱的嗡鸣声。她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他不抽烟,大概是助理忘了什么东西在车上,他翻了一下。
“程潇。”
“嗯。”
“你那个新舞台,我看了。”
“哪个?”她明知故问。
“上周那个。”他顿了一下,“副歌第三个八拍,你的wave慢了半拍。”
程潇猛地坐起来,“你看出来了?我自己都没发现,回看录像的时候才——”
“你左肩。”他打断她,“是不是旧伤。”
不是问句。
程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左肩的伤是三年前落下的,一直没好利索,最近排练强度大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经纪人都不知道,每次上完膏药都把包装纸带走扔在外面的垃圾桶里。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变得有点轻。
“你那个动作,左边的幅度比右边小了大概十度。”王一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以前不是这样的。”
程潇抓紧了被子。
“你看了几遍。”
“……”
“王一博。”
“没数。”
没数。就是说太多了,数不清。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手机还贴在耳边。黑暗里他的声音显得更近了,像是就在这个房间里。
“你别管我了,”他说,“去看医生。”
“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那个医生电话我还有,发你。”
“哪个医生?”
“之前帮我治腰的那个,国家队的康复师。”
程潇从被子里钻出来,声音有点急,“你腰又疼了?”
“没有。”
“真的?”
“真的。”他停了一下,“现在是说你的事。”
“我的事不重要——”
“程潇。”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次都能让她停下来。不是那种偶像剧里的深情呼唤,就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像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但就是因为太自然了,反而让她没办法继续嘴硬。
“你的肩很重要。”他说,一字一顿的。
程潇咬着嘴唇,把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她想说“比你腰还重要吗”,但她知道答案——在这个人那里,答案永远是“比我重要”。
所以她没说。
“行吧,”她轻声说,“我去看。你把电话发我。”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像是有很多话想说,都不知从哪句开始。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王一博,你困不困。”
“还行。”
“我有点困了。”
“那你睡。”
“不想挂。”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不像她的风格。她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听见他那边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几乎是一声气音,但她听到了。
“那就不挂。”他说。
“你明天不是还有行程?”
“嗯。”
“那你不睡?”
“你睡了我再挂。”
程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过去。
“那我睡了。”
“嗯。”
“晚安。”
“晚安。”
她没动,他也没挂。
腰还重要吗”,但她知道答案——在这个人那里,答案永远是“比我重要”。
所以她没说。
“行吧,”她轻声说,“我去看。你把电话发我。”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像是有很多话想说,都不知从哪句开始。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王一博,你困不困。”
“还行。”
“我有点困了。”
“那你睡。”
“不想挂。”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不像她的风格。她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听见他那边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几乎是一声气音,但她听到了。
“那就不挂。”他说。
“你明天不是还有行程?”
“嗯。”
“那你不睡?”
“你睡了我再挂。”
程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过去。
“那我睡了。”
“嗯。”
“晚安。”
“晚安。”
她没动,他也没挂。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小声说:“你还在吗。”
“在。”
“你不是说我睡了你再挂吗。”
“你这不是还没睡吗。”
程潇笑了,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电话一直通着,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浅,在电话里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窗外的北京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霓虹灯亮了一片,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程潇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粥碗,忽然说:“排骨粥很好吃。”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次还给你点。”
“好。”
“不要蒸饺了,换虾饺。”
“你指挥起我来了。”
“不是你问我好吃不好吃的嘛。”
“那也没让你点菜。”
“所以我是在申请,不是指挥。”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申请批准。”
程潇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电话那头的王一博听着她闷闷的笑声,靠在保姆车的座椅上,外面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下,画完才发现自己写了个“程”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擦掉了。
“那你明天点虾饺,”他说,“记得别放香菜。”
“虾饺本来就不放香菜——”
“我知道,我就说一下。”
程潇在那头翻了个白眼,但嘴上没说出来。因为她也知道,他就是在没话找话。
而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
“睡吧,”她说,声音变得很轻很软,“明天电话。”
“嗯。”
“王一博。”
“嗯。”
“晚安。”
“晚安,程潇。”
电话挂断的时候,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程潇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她打开微信,点进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今天的电话,可以存进‘乱七八糟’文件夹。”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心跳快得像刚跳完一支舞。
手机震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来看。
他回:“已经存了。”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她刚发的那条消息。
程潇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原来他也有一个文件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很小,几乎是透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