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佳节

朝晨的熹风吹来满园芳香，花朵簌簌，娇柔明艳。这里的桃花四季不谢，冬日也会伴雪而绽，如此看去，真有几分桃源仙境的感觉。

谢沁凝终于从战乱中解脱出来，得了片刻闲暇。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喝玩乐，陪陪母亲。

地面铺着一层桃红，室内满是扑鼻的芬芳，藤编摇椅上坐着位衣着贵丽的优雅妇人，她仰着头闭着眼，身后跪坐着一个蓝裙姑娘，秀手搭在她肩上，轻揉慢按。

窗向东，此刻晌午刚过，只有淡淡的阳光洒进来，温柔若水，投着屋外枝叶的斑斑点点，蓄满了花儿的瓣。

妇人半睁了眼，一声笑叹：

谢沁凝直起身，把下巴搁在母亲肩上，而手上动作仍不停歇。

皇后轻笑：

谢沁凝声音糯糯，一把娇撒得炉火纯青：

皇后宠溺地伸了一只手，轻抚她面颊：

于是谢沁凝笑了：

她笑得更欢：

三百号人齐聚一堂欢天喜地，就见皇后娘娘推着餐车笑妍妍地款款而来。太子等人脸瞬间绿了，而只见识过公主厨艺的其他人犹不觉有甚，热闹闹地行了礼就探过筷子，席上霎时间伤者无数，症状大多为不省人事口吐白沫，医师焦头烂额，篝火噼里啪啦。

而此刻罪魁祸首谢沁凝，正提着一壶酒，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

她头遮斗笠，掩去了盈盈的笑，左手拎着白玉酒壶，右手摔着金银铜板儿，揽着满怀的河灯。

今天是中元，往年皇宫大作法事，城内花灯灿灿，她从来都选择后者。今年却是皇后坚决不叫她出门，小公主可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便想了个法子缠了她，自己溜上街市。

熙熙攘攘的长街望不到头，人们或兴奋或悲怅地走到河边，附身放下一盏亮晶晶的灯。谢沁凝左眼看着，步履轻快，右眼又瞥着路边小摊，这盏灯色正鲜亮，这盏灯扎的精细，这盏灯大，这盏灯小巧，通通兜进了怀里，她什么都要。

走呀走，人流终于渐渐消去，她来到了河流下游，所有的灯都被推到了这里，一盏一盏的，有的小灯已经灭了，不过没关系，还有很多亮着的。

她扶着河边乱石坐下，双脚垂到河里，踢踢踏踏。

河宽，水深，水势小，正适合放灯。

今晚星汉灿烂，水中的景色却更盛。花瓣蹭过她的小腿，温温柔柔的。

酒壶空了一大半，她也面色酡红。刚同兄长借的法力在指尖凝起来，她点亮最大的一盏灯，看着它漂远。

她的眼神也随之漂远，不笑了，呆呆的。

身后突然传来跑声。是个无良商贩在向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兜售花灯。

那花灯无一不散发着幽幽死气，未点燃便发了光。那小贩手上的灯盏诡光通红，看着像是个好苗子。谢沁凝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想。

她俯下身，左手尖尖的指甲磕了磕那盏红灯，光芒透过指尖，意外柔和。转过脸，冲小女孩微微笑着。

女孩的眼睛瞪大了，眼前的姐姐笠帘飞飘腰配长剑，一句话说出来倒也让人信服。望着红色的光一澜澜地缠涌上谢沁凝指尖，她惊恐地摇了摇头，转身跑了。另一个孩子也随她离去，河畔甬道上只剩两个人相对而立。

那商贩是个身材佝偻的小老头，此刻对着谢沁凝呲牙咧嘴气急败坏。

谢沁凝冷哼一声：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

谢沁凝没做声，右手抽出寒潭，左手抛出银锭：

谢沁凝皱眉。

野道士打着哈哈走了，谢沁凝拥着满怀的花灯走向潺潺溪水。

她划破手指，用指尖血画了个超度阵法，在阵中摆上自己买的莲花灯，解开野道士妖器上的红绳。懵懂的幽魂绕着她飞舞，谢沁凝摊开两臂，将它们引上铺在河滩上的法阵。

花灯发出柔和的金光，鬼火们飘进花灯，也浸上了那温煦如水的光芒。谢沁凝立在阵心轻轻念诵超度咒文，一盏盏金色的莲灯浮起，盘旋着升向天空。

脚下殷红的阵法线条也化作金色，嵌入地表。谢沁凝睁眼望向天空，莲灯在一众繁星中显出五个瓣的花型，金灿灿的，最终在不同的高度溃为星火，漂泊不定，似乎远升高空化为星子，又似乎坠入河流，成了露水。

挺好看的。

不过谢沁凝垂了眼睛，不再去看了。那些升上天的魂魄们不必忧心，它们哪怕飘到异世也终能安息，比较让人头疼的是——

她脚边静立着一盏挺精巧的莲花灯，依旧是红彤彤的颜色，没有一点想要动窝的意思。

谢沁凝俯下身，戳了戳那盏灯。纱瓣的脉络已经同法阵连在一起成了金色的，可花瓣正中藏着一团火红，映得花瓣通红。

那火却随着她的一触窜了出来：

谢沁凝笑了。她撩开面上纱帘，一双眼映着又金又红的光：

鬼火有些呆了。

谢沁凝挑挑眉，笑了。她探身握住了酒壶，翘着腿坐在水边巨石上，冲着鬼火招了招手。

谢沁凝支着腮，笑眯眯望它：

她一向信奉细水长流朝夕相伴式的爱情，对此十分不认同，甚至还有点鄙夷。

听声音这小鬼也没多大，今天是执念，两三月后大概就烟消云散了吧。哪里值得呢？

可是那团红彤彤的火焰，却好像在微笑。

谢沁凝听着，有点动容，又有点出神。少年的声音一往情深，激烈又温柔。

她挑了下眉，一脸戏谑。

它声音里含着笑。

谢沁凝啧了一声。她歪了歪头。

谢沁凝啜了一口酒，悠哉哉地开着玩笑。可那鬼火却突然沉寂了下来，边缘轻轻晃动的细碎火苗凝固了，郑重而坚定。

它的声音轻轻的。

谢沁凝摇头，轻轻叹息。

……

谢沁凝承认，当那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小小鬼火满不在意地说出这六字时，她心里还是有些发酸的。

大概就是溜出门逛街，还要被塞一嘴狗粮的愤慨吧。

真是好像让他们带上她的祝福赶紧圆润的离开呢。

谢沁凝侧过眼。灯流逐渐稀疏，她用垂下的眼睫掩住心底蕴生的落寞，抿一口琼浆，抑住叹息。

有这么一个人，生死相随，爱她胜过一切。

鬼火静静地说：

毕竟这世上的真情，真是海里的针一样少呢。

谢沁凝冲它举了举杯，倒出了最后的酒液。

桃花酿醇香逼人，在清冷冷的夜色里迅速地弥散开来。

谢沁凝已经领着酒壶站起来了，闻言摆摆手：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谢沁凝的眼中泛起层层涟漪，那分似醉非醉，实在勾人心魄。

谢沁凝眼眶倏然一热。

夜中寒气逼人，酒酿暖身烧心。一句话，却如四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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