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崔院判，如何？”李父坐立难安地等了半晌，总算等到宫里来的太医为儿子施完针，又细细诊完脉，将他苍白的细腕放回了锦被，于是忙向他询问，封常青也迫不及待地上前，虽一言未发，眼里却尽是难以掩藏的忧急。

　　那位姓崔的院判又沉思片刻，方道：“护国师体内，始终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在护着他的心脉，所以眼下看来，性命倒是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听到性命无碍，封常青的心才堪堪落定，转眼却又悬了起来，那道灵力是紫极注入的，他为此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关修炼，闭关之前曾反复叮嘱他，此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李玄。

　　“只是这肺腑的损伤，恐怕再无法根治了。”

　　“怎么会？”李父脱口而出，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孩子生来自愈能力就极强，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化险为夷啊。”

　　“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护国师肺部的伤情如此反复，以后即便痊愈了，也会留下病根，气喘、咳血怕是常事。”崔院判语气颇为凝重地下了定论，“此外，他身上有几处骨伤，比如双膝和右臂，实则是伤上加伤，近来长势不好，日后……可能会落下残疾。”

　　李父心里“咯噔”一下，不觉踉跄了脚步，半晌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目光直直地投向封常青，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爷他，已经没有自愈能力了。”事已至此，便不能再帮李玄隐瞒了，面无表情地说完，封常青只觉得如释重负，可另一件事却又压上了他的心头：落下残疾！

　　他本以为在见证过李玄无数次徘徊于生死边缘之后，他的心早已痛到麻木，但在听到李玄可能落下残疾的时候，他的心却还是猛然抽痛了一下，若他的腿果真再不能走路，手也再不复往日灵活，今后该怎么办？这对他来说何其残忍？

　　“你说什么？怎么会……”封常青的话有如晴天霹雳，李父喃喃自语着，心里却无比清楚他说的是真的，他的孩子，还没学会飞翔，便已折了羽翼，而作为孩子的父亲，他竟没有尽到半分庇护之责。

　　“不仅如此。”崔院判顿了顿，“从表面上看，护国师此次是因急火攻心才突然昏厥，可观其脉象便知，他心中其实郁结已久，再加上有夜间惊悸的旧症，平日里的情形可想而知，一来二去，几乎将根底都毁了，所以这寿元……唉……”

　　崔院判说完，便见李父茫然跌坐在了李玄床边，身形再不复往日的挺拔，眼里也布满了血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伸出老茧厚硬的粗糙手掌，轻轻摩挲着儿子毫无血色的小脸：“他病成这样，我为何没能早些发现？”

　　他对此不曾察觉，封常青却是一清二楚的，自从出秘境后，李玄就像变了个人，全然没了往日那份飞扬恣肆的神采，反而常给人一种暮气沉沉之感，或许是怕爱人难过，他也常笑，可即便在笑，那眼神也凄凉得让人心疼，这样的心境之下，如何能养好身体？

　　“真的没有办法……能根治这些伤吗？”李父言语恳切，崔院判却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随后，屋内便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寂静，良久，才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过，若能时常按摩，待护国师身体好些，再每日搀着他下地活动活动，多少能有些好处，至于这肺腑的伤，就只能慢慢调养了。”同样身为人父，崔院判自然能理解李父的心情，同时，身为医者，总该给人一点希望不是？他这样想着，便斟酌着拟了几张方子，又补充道：“还有，任何激烈的情绪都可能引发咳喘，所以切不可引他动怒或过分伤怀，总之这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要尽量平心静气，多休息，少耗神。”

　　“是，我记下了，多谢院判不辞辛苦，夤夜出宫来救治这孩子。”李父深深作揖，这位崔院判已是宫中最好的太医，连他都无能为力，还能去求谁？

　　“不过是尽医者的本分罢了，再者，护国师的安危于我天启国而言至关重要，下官怎敢不尽心尽力？”

　　“护国师……”李父口中重复着这几个字，又联想到李玄病发前过分激烈的反应，终于明白了症结所在。

　　李玄看似顽劣，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则早已将天启国的安危视为己任，甚至作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一份信念，而他身为他的父亲，却在他身心极度脆弱之际要求他交出令牌，这于他而言岂不是雪上加霜？

　　封常青知道李父受此打击之后，必定一心系在李玄身上，其他事都无心理会，而李玄此番病情来势汹汹，也是因李父而起，这份心结只能由他亲自来解，于是默默接过药方，便自觉去送太医出府，留他父子二人共处了。

　　他走后，李父便一直在床边守着，始终未曾合眼，偶然听见李玄迷迷糊糊地叫娘时，他不禁呼吸一窒，只觉得心都碎了。

　　“阿笙，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昏黄烛火的映照下，地上人影的肩头在轻轻颤动，满室除了更漏，便只余一阵阵无助的哽咽声。

　　“爹……你怎么哭了？”他哭得甚为狼狈之际，李玄却醒了过来。

　　“孩子，你怪不怪爹？”他顾不上尴尬，终于道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愧疚，“是爹不好，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我实在怕你再有什么闪失，我……”

　　李玄生平第一次见父亲这么难过，居然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心肠一软，便不想再计较什么了：“好啦～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哭了，只是……不许你再提成亲的事，打死我也不会娶崔翩然的！”

　　李父被他孩子气的样子闹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没有半点往日的威严，只好温声道：“你放心，从今以后，爹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只管去做吧。”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开明了？”李玄好奇地打量着父亲，“你都知道了？我……真的活不长了？”

　　他眼眶忽然变得湿润，一双晶亮的琥珀色眸子也透着垂死幼兽般的哀伤。

　　“别瞎想，算命先生说过，你是个福泽深厚的孩子，定会长命百岁的。”李父紧紧握着李玄冰凉的小手，神情近乎执拗，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噢……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信一回吧。”算命先生的话都搬出来了，那大概是真的没救了吧？李玄按下从心底透出的凉意，露出了一抹无比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