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夏夜的风夹杂着雪莲淡淡的清香,将月夜闻白色的长发吹起优美的弧线。
“终于醒过来了啊……”紫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激动。
“说什么呢?好像你等了很久的样子。”
月夜闻指了指湖里的雪莲,轻声道:“这是一千多年来它们第一次开花。”
“你这么喜欢这些雪莲吗?愿意花这么长的时间养。而且,以前在天使神域的时候,你好像也很喜欢恋舞姨种的那一池子,可惜了,后来都……”
“这是我娘以前最喜欢的,之前我和她一起在浮生殿里,一年四季,季季都是雪莲的香味,再说,我身上的味道不也一样吗?”
“嗯,你的一切我都喜欢。你还没全好,还是别吹风了,走吧,我们回去。”
夜半,无数虚无缥缈的气流从雪莲中缓缓溢出,汇入月夜闻额前那本该隐形的弯月影中,其中一缕气体将弯月影和血宿羽眉心的血色魔纹联系起来。
梦境。
“这是…月神宫?”月夜闻看着眼前这座无比熟悉的宫宇,眉心微蹙,“难道说,这里是梦境?”
两人脚下的雪已经积了有半尺厚,天上依旧在不断飘着鹅毛般的雪片。
“看样子,估计是你那些雪莲影响了你的梦境,也许,这是你的记忆。”血宿羽四面看了看。
这时,极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娘娘,娘娘您慢点。”
这一声一下勾起了月夜闻的记忆—这是他母亲的贴身侍女流苏的声音!
很快,三道身影出现在两人视野里。
为首的那名女子穿着淡紫色的宽袖服,朵朵银莲在衣上绽放,外罩一件雪狐皮的斗篷,纯银色的长发轻轻披散下来,高贵但并不繁重的首饰点缀着她,整个人就像一朵纯净的雪莲,即使面部隐藏在斗篷下,但月夜闻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他母亲,当年月精灵族的皇后月霖!
另外两人更不用说,搀扶着她的正是流苏,身后跟着一个蒙面的男子,乃是月霖的侍卫,名叫流恒,是流苏的亲哥哥。
月夜闻像是想起了什么,拉上血宿羽,快步向月神宫正殿外走去。
一个看上去不过一百岁左右的小孩子正跪在雪地里,银色的马尾被寒风吹散,本就单薄的身躯被冷风吹得不住颤抖着,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绕到正面,面目赫然便是小时候的月夜闻。
“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幻境,或者说,这的确是记忆,但不是出现在这里任何一个人的。”月夜闻察觉到了,如果是他的记忆,那现在他们两个应该都在他的视角,可实际上并不是。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那些雪莲的记忆吗?”
“可能是吧。这是我小时候被罚得最狠的一次,因为我娘不在。等她回来,我差不多已经跪了四个时辰。”
“夜闻,起来吧,娘带你回去。”
对话被打断,幻境中的月霖伸出双手,想要把月夜闻托起来。
一百多岁的精灵看上去不过人类的八九岁模样,月夜闻又本就生得瘦削,不可能托不起来,但硬是没托动他。
“娘…您回去吧…只差两个时辰了…我挺得住。天太凉…您受不了。”月夜闻抬头,冻得僵硬的面孔强颜欢笑着。
“殿下,您起来吧,我背您回去。”流恒怎么不知道,自家殿下的身体纯随了他母后,这种天气他再跪一会估计就真的受不了了。
月霖轻叹了一口气,起身把斗篷给月夜闻披上,走进了大殿。
这边的两个人也快速跟上,这也是月夜闻一直想知道的东西。
“修斯特,你放过他吧,月皇的位子我给了你,我也自愿废了全部修为,现在我只求您能够放过我的儿子,即使他是神的传承者,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啊。”月霖泪流满面,淡紫色的瞳孔里是乞求,是难过,是期盼。
没错,月霖本是当年月精灵族皇室唯一的后人,这月皇之位本该是月霖的,但不知为什么,月霖竟然心甘情愿地将皇位让给了月夜闻的父皇。
“月霖,今天你可以带走他,但你给我记住,下不为例。他是神的传承者,天使族的华倾久不是吗?冰族的冰凌刃不是吗?血族的血宿羽不是吗?不拼命练功将来月精灵族还有谁能与他们抗衡?”冷淡而略显低沉的嗓音自男子口中传出,不带一丝情感。
“不会的,恋舞和老冰都不会这么做的,赋现…不,血皇也不会无故挑起战争的。”
“出去,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你不过把他当成工具……”月霖凄然一笑,拂袖离去。
另一个声音自大殿黑暗中传出,“冕下,何必呢?殿下不过刚刚一百岁就已经能逼出臣三成实力,按规则来讲是臣输了。”
“拉尔,还不够,这可是个好苗子,不培养起来怎么行?只有这样,他才能带着月精灵族走向辉煌。”
“您的意思是……属下明白了。”
殿外。
“夜闻,你父皇同意了,来,跟娘回去吧。”
月夜闻的面部抽搐了一下,月霖这才注意到月夜闻的膝盖处已经结了一层紫金色的薄冰。
流恒和流苏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堪堪将那些冰弄碎,扶着月夜闻起来。
格外突然,月夜闻站起来缓了缓,头部因为供血不足而有些发晕,胸腔里的疼痛变得格外明显—之前和拉尔过招时,拉尔下手重了些,给他造成了不轻的内伤。
瞳孔有些涣散了,一缕紫金色的血液顺着唇角流下,滴在白色的雪上。整个人倒在流恒身上,没了知觉。
“夜闻!”
“殿下!”
场景变换,眼前突然黑下去又突然亮起来,这里是一个石洞。
此时的月夜闻已是成年的模样,不过还稍显青涩。
“这应该是我450岁闭关的场景。”月夜闻眯着眼睛,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幕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你跟你娘长得好像啊,不过,你比你娘多了点傲气,你娘比你多了点温柔和沉静。”
“没办法,基因太好,传不下来可惜了。”
说着,这边的月夜闻缓缓睁眼,唇角微微上扬,显然是突破成功了。
出了石洞,他差点撞到人,定睛一看—“流恒?你怎么来了?”
“殿下,您终于出来了,快跟我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什么?你要带我去哪?”
“娘娘…娘娘她……”
“快说!”
“娘娘她快不行了!”
“什么?!”月夜闻凤目一凛,银白色的时空撕裂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紫金色的空间通道迅速将月夜闻和流恒带走,同样,这边的两个人也进入了通道。
流恒还没反应过来,四个人就已经到了浮生殿。
月霖靠在流苏怀里,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气若游丝。
“娘,我回来了,夜闻回来了……”月夜闻拉住月霖的手,冰冷,而这股凉意还在渐渐侵蚀着她。
“娘娘,娘娘您看看,殿下回来了。”流苏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过了好久,月霖才缓缓睁开眼睛,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最后的回光返照。
“夜闻……”月霖看着面前已经成人的月夜闻,勉勉强强挤出一丝微笑。
“……”月夜闻不说话,但脸上那决堤的金色泪水表现出了一切。
“流苏…那把琴,你知道在哪吧?”月霖看向身后的流苏,“把那把琴抱过来,我要教殿下最后一首曲子。”
“是。”流苏把月霖交到月夜闻怀里,咬着牙含着泪跑了出去。
“娘,先把身子养好行吗?有什么以后再教好不好?我想好好和您待一会。”月夜闻的声音有些颤抖,尽管他知道月霖不可能再有以后了。
“傻孩子…现在不教……以后…就没机会了……”月霖虚弱地笑笑,苍白的手抚上月夜闻的脸,摸到满手的冷湿,“别哭……娘不在了…照顾好自己……你父皇…不是不喜欢你…是他在你身上寄予了太多的希望……咳咳…咳…”
“嗯……”月夜闻也想控制住自己,可根本不行,泪水还是不断滑落。
很快,流苏抱着一把琴回来了。
那琴通体晶莹润泽,是纯正的青玉雕刻的,在光下发出蓝盈盈的幽光,冰蚕丝的琴弦崩得很紧,灵力如流光一般从上面滑落,一排纯银色的浓流苏垂下,只不过琴底还没有名字。
这就是龙吟的雏形,月霖亲手雕刻制作的最后一张琴。
“夜闻……这张琴…我准备了很久……本来…想作为你的成年礼物的……现在看来…已经晚了……”月霖抚摸着琴弦,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这是娘……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可惜…名字还没有取…我也没机会再刻上去了……”
“娘……”
“凝神…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好听着这首曲子……它调子很乱…甚至很多乐师都不解其意……可只要你能静下心…你就能记住它…理解…还要靠你自己以后……”月霖抬手抚上琴弦,琴音清脆微沉,当真是把好琴。
很安静,琴音回荡在浮生殿里,很美,很动听。月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手指也越来越僵硬。
“铮”的一声,琴弦剧烈颤抖着,月霖似是不甘心,也有些遗憾—她再也听不见月夜闻的琴声了,那种温柔而和熙的感觉,再也没有了。月霖的手垂下了,很凉,冰得月夜闻心凉,唇边还有一丝已经凝固的笑容。一团淡紫色的灵力在琴身下汇聚成两个字—月归。
这边真正的月夜闻早已泪流满面,让他再看一遍母亲的死亡对他而言是格外残忍的。
这时,所有幻境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很美的紫色,整个空间全部都是淡紫色,很像月霖的眼睛。
“夜闻,向前走,别回头。”一个略显缥缈的声音传来,即使不是很清晰,月夜闻也听得出—这绝对是月霖!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看了看血宿羽,血宿羽也是一样的表情。
“那我们应该没听错,走,去看看。”血宿羽拉起月夜闻的手,飞速向前跑去。
很久,这个空间似乎没有尽头,两个人跑了很久,才看见那空间尽头高挑纤细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头,一对淡紫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月夜闻,张开双臂,“夜闻,我们又再见了。”
月夜闻飞身上去抱住月霖,金色的痕迹无声地浸透。
“娘……我知道…这是梦……可你,从未入过我的梦……”
“对…是梦……可我…是真的月霖……这是我的灵魂…刚才你们看到的,是我灵魂的记忆…这道灵魂一直在雪莲里沉睡,只有你真正明白了《浮生》的一切,雪莲才会开花,我们才会再见。”月霖放开月夜闻,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千年未见的儿子。
随后她转头向血宿羽:“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血族皇子血宿羽吧,现在应该是血皇了吧?”
“娘,以前是,现在可不是了,四族合并,为执法一族,宿羽是西皇。”
“哦?那你们倒是很厉害啊,是不是因为小箫楚小昀渊他们都支持才行的?当年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基本没几个同意的,你们是怎么拗过族里那些老家伙的?”
“额……娘,我要是告诉你,族里那些老家伙,都被我杀了……”月夜闻很尴尬地拢了拢头发,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因为无一例外,全部是月夜闻和流恒亲自动手暗杀的……
“血族向来就是我愿意干嘛,那帮老家伙帮忙就完事了,还没有敢提意见的。箫楚他们还是帮了不少忙的。”血宿羽无奈一笑。
“你们…也真够可以的,不过,有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杀了也就杀了。不说这些了,夜闻,你知道吗,只有和你心意相通之人,才能和你一起见到我这一缕残魂。既然你们心有灵犀,我祝你们幸福。”月霖微微一笑,她和月夜闻笑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看来我当年没看错,果然,血族有皇如此,何其幸哉。”
“您过奖了,只不过是我们四个关系好,要不还不知道现在是怎样一番光景呢。”血宿羽淡笑。
“既然你们两个在一起了,我也没什么东西,那就把这个送给你们吧。”月霖抬手,两团灵力向着月夜闻和血宿羽的手上飞去,在两人的无名指上渐渐形成两个戒指,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这是缘昇,你们回到现实世界以后也会存在的,此后,只要你们都还活着,它的光芒就不会消失,而且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可以知道对方的位置。你们回去滴一滴血在上面,它们就属于你们,你们就能感觉到自己的那枚的位置所在。”
“娘,您这道灵魂能维持多久?”
“放心,四个时辰没问题,你们给我讲讲你们的经历吧,或者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对了,恋舞…应该不在了吧?”
“嗯。”
“这样啊……”月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月夜闻的头发上,“夜闻,你的头发……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月霖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长发,所过之处,都镀上了一层银光。
“我……”月夜闻看着自己的发丝从洁白到银白,突然有些不舍,但是,更多的还是惊喜。
“灵魂的改变,你的躯体也会随着改变的,答应我,以后,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白发,不能再出现在你们两个任何一个人身上。”月霖看着月夜闻的眼睛,那种眼神,是命令,也是请求。月霖的能力,很大一部分,是在灵魂上的,有些东西,就连月洛斯他们也未必能做得比她好。
血宿羽点了点头,其实,都不用月霖说,他又怎么不想护他的夜闻一生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直接叫你宿羽了。”月霖对着血宿羽微微一笑,比起月夜闻,多了些甜美,“‘安得凌风羽,莫如宿雪中。’”
“嗯……阿娘。”血宿羽有些惊讶,这句诗知道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在此之前,似乎只有华恋舞曾经提到过一次,“您…怎么知道这句诗的?”
“你…叫我什么?再叫一次可以吗?”月霖娇颜现出惊喜的神色,她还真没想到,血宿羽认得这么快。她笑了笑,回答了血宿羽的问题,“这句诗,本就是我说出来的啊,只不过,这是当年我用来形容你母后风莫雪的。”
“您…认识我母后?三大精灵族和血族不是向来不和吗?”
月霖微微垂眸,回忆起她的少年时光。“就像你们四个小家伙一样啊,我,恋舞,赋现哥,还有老冰,原本,都是莫逆之交。只不过,后来你母后的离世太突然,即使恋舞用尽全身解数也没能将她救回来,你父皇因此一蹶不振,我们也就渐渐断了联系。”
“原来,宿羽的名字也算是阿娘你起的啊,那不知道阿娘为什么会给我起这么一个从‘悲’里寻出的名字?”
“好了,小夜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啊?你不就是想让我告诉你你这名字的含义吗?或者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废修为,现在,又为什么能留下灵魂,营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幻境,对吧?”月霖看着月夜闻,一眼就知道他想用这招把这句诗骗出来,再一点一点细抠。
月夜闻很顽皮地笑了笑,“果然是亲生的,猜得真的很准,那……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们了呢,‘雨怜林雾’之一的月霖殿下?”
“你不是最不喜欢被亲近的人叫殿…哦不,现在应该是冕下了吗?一样,我也不喜欢,不过,你这么叫,倒也没错。”月霖无奈笑了笑,讲起万年前的旧事,“曾经,我是那一代月精灵族唯一的皇女,也是万年不遇的天才,可我也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因为皇位吗?”
“不,我天生掌握了幻境之力,就连缔结神兽都是幻影,不论多难的幻境,我都完全掌握,这注定我是天选的神的传人,而且,我也被时空与月之神大人看好,可惜,我的能力并不适合他以及他手下任何主神的属性。”月霖手中呈现出淡紫色的灵光,渐渐转为纯白色—这就是幻境之力的象征。“月精灵族本就与天使精灵族交好,我与恋舞又是自幼相识,而且,恋舞也曾经被天使与炽炎之神看上,可长大后,她却请求华谪大人收回神泽,理由很简单—我没有,她也不想要。可如果没有其他神泽替换的话,只能封印,确实,华谪大人也是这么做的。可即使没有神泽,我们的实力依旧略高于赋现哥和老冰,渐渐也就有了‘雨怜林雾’的称号。”
“原来如此,不过,阿娘,您想过恋舞姨为什么会执意变得和您一样吗?”月夜闻苦涩地笑了,单膝跪地,抬起头看着有些慌乱的月霖,“她心悦您,一直都是,您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告诉我的吗?一千年前,她知道我和宿羽的事情以后,和我谈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