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十三年,五月中旬,应是夏树苍翠,蝉声阵阵的景色。
却遭了变天,暮色袭来,飘着雪,和着夜色掩盖了酷暑炎热,月在薄云里穿梭,白晃晃的。
此番异象辗转于悠悠之口,民间的话本子更甚,经过添油加醋,竟流传成是广寒宫的神仙下了凡。
京城郊外,一辆马车从远处而来,渐行向长安城,风混淆了雪潜入窗,消去了热气,车内寒气逼人。
坐在车里的江皖缩了缩身子,搓手哈气,紧抱两臂。她对冷极为敏感。
有半点冷风灌入,那种麻痹感就像是从外皮钻进血肉里,酥酥麻麻的,她不大喜欢。
白祁脱下外衣给她披上,并展臂搂住她,紧紧拥在怀里,下颚抵在她肩上,湿热的气息在她脖颈处游走。
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暖意从身后流入体内,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于耳后根。
江皖慢慢转身,惊动了白祁,搂着她的力气松了些,她的空间得到施展,也自个回抱住他,脸深埋于他的怀里。
“还是冷吗?”说着这话,白祁把手搭在她头上,轻拍几下。
怀里的人摇摇头,仰首一笑,“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白祁落了个安心。
长安城外沿着山道满植梅树,听到雪的号召,稀稀疏疏地开放着,传来隐隐的香气。
一道声音隐入香气中,细细聆听方可听到。
江皖松开手,从他怀里挣脱,直起身子,靠近窗边,手抬起落在耳边,“阿祁,你可听到什么声音?”
白祁也静下心聆听了半晌,终是摇了摇头,“不曾听到,怎么了?”
“我听错了罢,兴许是风吹的声音呢。”风穿过窗纱的缝隙,稍微灌入些冷风,她有些头疼,便扶着额,指尖揉捏在太阳穴处。
见她蹙着眉头的模样,心有不忍,便敞开怀,嘴角挂笑,“窗边冷,别被风吹得落下个病根了,到我这里来。”眼里的温情柔水尽显。
她轻轻点头,以笑回应,又落入他怀中的一方温存处。
仲夏之夜蝉鸣未响,耳边风声雪啸取而代之,即便是一点躁动,也被雪沉入了底。
路又行了几丈远,方才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是婴儿的哭声。
白祁神经一激,反应过来她的话,而怀里早已空空,江皖起身,便要下车。
他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把握适当的力气将其拉回,人趔趄后仰,他接稳,让她坐入怀中,并环抱其身。
“你且留在这里,让我去罢,可好?”
江皖愣住,转头看他的眼睛半晌,点头,下意识想要脱下身上外衣,给他披上。
刚抬手,下一步的动作却被一只大手制止住,手被紧紧握着,暖意从他的掌心渡来。
白祁笑着摇头,另一只手落在她鬓边,两指间撂了一缕青丝顺着滑下,“小皖听话,披上,莫感染了风寒,”
他的脸贴近江皖的脸,声音微哑,“在这里等我,莫要走动。”
话语尽了,他的手松开,轻轻捧着江皖的脸,在额间落下一吻。
果然,那人儿便羞赧得失了神,耳根子的红霞染过脸颊两边,又蔓延了全脸。
白祁正是满意地看着这个结果,仿佛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人尚未回神,白祁已下了车。
在铺着薄雪的地上,月光微泻,红色的布匹在夜里显得格外亮眼。
他走去,将其抱起,面露惊色,这孩子……
原路返回,马车又动了,继续前行。
许是车里抵御了些风寒,那婴儿到了里头便不哭了,只是转着眼珠张望。
仔细打量,瞧见她的额间是朵红梅花钿,一双水杏似的眼睛最喜人,装满了碧水,身上襁褓的材质并非绸缎,是粗布而制。
心里已有几分笃定,这女娃许是被贫穷人家抛弃于此。
婴儿在江皖的怀里,睁着圆溜的珠子,两人相看,江皖半字不吐,倒是她先笑了起来,一副天真模样,撩人心弦。
江皖想她自己成亲已有些年了,还未怀子嗣,看到眼前的这个小人儿,便触碰了心底的柔软处。
她也垂眸对着婴儿笑,柔水仿佛要从眼里溢出,女性天生有的母爱泛滥得淋漓,“阿祁,我想收养她,就取名为白清绝,你意下如何?”
突然的抬头就措不及防地撞见了他的笑眼,白祁笑得很温柔,却有三分邪魅的意味。
他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发丝,再别入耳后,满眼宠溺,连声里也掺了甜蜜,“夫人喜欢便好,不过我倒也期待夫人给我生一个呢。”
“不正经!”
别过头,便不再答话,血液在澎湃,满脸的通红,如此出卖了她。
夜色渐深,雪色浓重,风和月相映着也萧瑟,彻底抹去了夏天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