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京城的雪融成一池弯弯的春水，柳絮飞过长安的街，落在照映出彩虹的池水里，然后幽幽的没下去。

历朝历代传着一句老话，都说那圣心难测，倒也不假，不过老百姓也懒得管天下，每天能吃上米饭，能有些零散的铜板给孩子买根糖葫芦，能在寒风凛冽的冬天点上炭火，也就知足了，也不在乎高官斗的多厉害，也不在乎遥远的地方有多少个陌生人死去。

老人乐呵呵的聚在一起下棋，小孩儿在草堆里打打闹闹然后被抓回去数落一顿，男耕女织，夜里躺在大树下面数着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斗着蚂蚱，有时候还抱着小鸡在院里过家家。

若要说起来，楚善卿曾经拥有过这种日子，在田野里撒欢的跑，趴在私塾的墙头听课。

可金榜出来那一天，一切变得似乎不那么简单了。亲朋好友们，父老乡亲们，都乐呵呵的祝他飞黄腾达，说中了状元，以后他们也有面子。

从小身边的各个长辈都告诉他，只会读书才能翻身，哪一家中了秀才，哪一家成了举人，父母都会准备一些贺礼，亲自给送过去。楚善卿知道父母没什么远大志向，也没这么多期望让他一定要有什么功名，只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长大，会一些诗书，娶一个好姑娘。但他不服输，也不愿意低人一等。

父亲是教书人，母亲也认识一些字儿，也记得幼时母亲开玩笑说曾趴在窗边偷听别人家的课，被发现后又拉着小伙伴们一溜烟儿的走了。

他想念书，家里人自然同意，母亲甚至就坐在他旁边同他一道，看着窗边的太阳给天染了金黄，看着烛台摇摇曳曳。

过完乡试，那外郎本没打算让他往前走，楚善卿只看到边上的小吏嘀咕了几句什么，那外郎像是惊了一下，笑的阿谀，言的谄媚

“原来是二殿下的贵人，方才失敬失敬。”

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些什么，往前走或者在此停留，给他的路只有这两条，因为这一步踏出去，再也不会有什么交叉的两个路口给他做选择题，只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是少年人难免的傲慢和对于世界的好奇。

去会试的时候知府还特地给他备了马车，他知道是知府趁还未发达要他们记的人情，他也就懒得拒绝。

“喝茶吗。”

泉水流出叮咚作响，在空中旋了两圈然后落在瓷杯子里，蓝色的雕花从杯底缓缓的往上爬，最终散成一沿的纯白。

“恭敬不如从命。”

打乱他思绪的是魏延，那人穿的有些邋遢但看上去却带着华贵，脸上没带笑，只是挑着眉望着他。那人轻轻在桌上扣了两下，随意拉开了椅子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在想什么？”

魏延这样问道，眼神没往楚善卿那里瞧，只是看着杯里倒映着光的茶水，泛起水波，然后再归于平静，被关押在狭小的瓷杯里，试图攀岩，却又从悬崖上滚落。

“不要告诉我你在思考诗和远方。”

楚善卿难得笑出了声，他摇摇头，像是无奈。看着窗外那一抹艳丽的红，逐渐变成照耀一切的金黄。

“也差不多，想到一些过去。”

魏延抬头望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的捉摸不透的异常，像夜里池塘中突然跳越着鱼，然后风吧柳絮吹在湖面上，又溺到水中。不过楚善卿没回头，只是闭上眼，沉默了半响。

“太子昨夜往城外送了密信，没敢拦，也不知去哪。”

像是玉石落在棉花上，轻轻的陷下去，又挣扎似的弹了两下。

魏延把杯子放回案上，里面的水不争气的晃了出来，一滴一滴的躺在木板上，被太阳光照的闪闪发亮。

“你是对的。”

“有的东西再查就好了。”

洁白的鸽子落上了枝头，于是脆弱的枝桠颤动着向大地洒下灰尘和落叶。

“所以我让他们去查了。”

被卷成小条的宣纸沁出了墨渍，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楚，于是纸卷就被塞在鸽子脚上的小筒里，在小碗里的黄米消失了几粒之后便离开。

他们总是会沏一杯茶，像是唠家常一般的谈京城的暗流。

“伯父伯母最近怎么样。”

“几天前来信说都还身子硬朗。”

“李伯家的姑娘要谈婚论嫁，要了些贺礼。”

魏延点点头，在碟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一颗饴糖，和水滴一样耀着光。

他像是想了想才说，

“陛下有意为四殿下指婚。”

绿叶缓缓从水波上晕开，一层一层的漾到白池边上。

“你怎么看。”

楚善卿咬了会儿手指头，才把问题轻轻把话递回去。

“问题不大。”

闻言便是安心，谈不上什么缘由，只觉得这一句便能像帝王的文书一般绝对。

柳絮在风中旋了几圈，白色的绒毛又被扬起，吹了漫天。

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