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没几天,城里的修练群先炸了一回。
炸的是一个帖子。帖子发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论坛上,标题只有四个字:清源山开。内容更短,说开春前后有六家要在清源山开一处仙府,各家出弟子,人数一样,谁带出来的东西归谁。
帖子在两个小时以后被删了。删之前截图已经流出去七八个群。
叶天看见那张截图是第二天。传给他的人是王昊,王昊说这玩意儿看着像骗人的,问他信不信。
他回:不信。
不信是对的。他自己知道那个地方要开,也大概知道会开在哪一片山坡上,但他不能说。他这辈子不是从帖子里知道这件事的,是上辈子站在那个洞口前面知道。
帖子删了以后,六家没有一家出来说话。宗门不出声,新闻也不报。可城里的日子已经变了,变得很轻,很碎:地铁口有人卖打印的手抄本,一页五块;武馆的报名费年后涨了一倍;小区里那些练「打坐入门」的人不再问管不管用,开始问谁带。
有人在群里说,这是上面给的第二次机会。
头一次就在那一夜。全城听见了一声很闷的响,之后一个多星期里,有人发现自己手更稳了,有人上楼不喘了,也有人什么都感觉不到。医院排过一阵队,什么也没查出来。协会的登记点开了三天就撤了,撤的理由是机器测不了,登记不上就发不了证。
第二回不一样。第二回是上面亲自摆出来的台子,台子上有规矩,有日期,还有名分。
地铁口那个卖手抄本的人还在。他租了一张折叠桌,桌上压着一摞纸,纸是打印的,装订得比上个月整齐,封面印着四个大字:基础吐纳。旁边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是钱。买的人排了四五个,队伍里有两个穿工装的。
叶天站着看了一会儿。他上辈子见过这种东西,抄的人不知道从哪弄到半页口诀,拼一段,加点自己的话,再拼一段。卖得便宜,也真有人练出一点感觉。真正的问题在后面:练错了,不会立刻出事,要等到走岔的时候才出。
他没劝。他劝了也没人信。
年后没几天,林梦瑶在楼下等他。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边是撕的。
“这个。”她递过来。
纸上是六大宗门的介绍,有人按学校的方式排了名次,还标了招生条件。最后一行写着:清源山试炼,开春集合,凭旧例入山,各门弟子同数。
名次那一栏的头一个是北天宗,第二个是山城宗。
“你要去?”
“你带我去。”
他说好,说得很快。
她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你想看看那个地方。”他说,“我正好也得去一趟,一个人不方便。”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动作里有点掩不住的意思。
“那我们要准备什么。”
“两个人不够。”
他去找龙浩是在当天下午。
龙浩住的地方在学校后门外面,一间半地下的小屋,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字。他年后没回家,跟人合伙做一件事:卖「开脉指南」。指南是他自己攒的,从各种群里抄来的说法,一条五块,二十条打包三十,卖出去七十多份。
叶天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桌子数钱。
“你来干嘛。”
“教你一件事。”
龙浩把钱推到抽屉里,抬头。
“我被人骗过。”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不说那个。”叶天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上个月去南区那家练过一次。”
龙浩的手停住。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他们的印子。”叶天说,“左手食指那一节,摸上去凉。”
龙浩把左手翻上来,看了半天。
“他们收了我八百。”
“他们收了你八百,还给你手上盖了个章。”叶天说,“那个章没别的用,就是让人回来。”
龙浩的脸沉下去。
“你想不想拿它回来。”
“……怎么拿。”
“跟我去一趟清源山。”叶天说,“集合那天你算我的弟子。进去以后你别离开我三步。”
龙浩看了他很久,把抽屉又拉开,数出三张,放在桌上。
“我的八百只回来这么多。”
“你就当学费。”叶天把三张推回去,“回来以后我给你一样东西,比这三张值。”
那天下午他教了龙浩一件事。
屋里只有一个洗脸盆。他让龙浩坐下,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说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六就换一次,换的时候不要用力。
龙浩照做,坐到第四轮就急了。
“没感觉。”
“数错了。”叶天说,“你数的是气,不是呼吸。重来。”
第二次坐到第八轮,龙浩的呼吸自己慢下来了,慢得不像他自己控制的。他吓了一跳,睁开眼。
“刚才那个……”
“刚才那个是真的。”叶天说,“你上辈子没这个条件。”
“什么上辈子。”
“我说我上辈子教过不少人。”他起身把盆里的水倒了,“这个是入门,练熟了你就能感觉到别人身上有没有气。进山以后你靠这个认人。”
龙浩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你教我这个,图什么。”
“我缺人。”叶天说。
从龙浩那里出来,他去了城东药材街。
街还是那条街,年后的铺子关着大半,有几家开着门在打包药材。他走到第三家,问有没有陈年的白茅根和紫石英。老板从柜台后面看他一眼,说白茅根有,紫石英没有。
“那就一样。”他说,“给我三斤。”
老板过秤的时候问他练了多久。
“没几年。”
“没几年的不买紫石英。”老板说,“这东西进不了口,只有带人练的才要。”
“我不带人。”
“那你练得挺早。”老板把纸包递过来,“这一带都传,说开春有大事,昨天来了六拨人买紫石英,都没货。”
叶天把钱给了。
“要是有货,他们买多少。”
“有多少买多少。”老板说,“前几天有人一次要五十斤。”
进山前一天下午,他们到了清源山下的镇子。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全是小旅馆和饭店。他们到的时候,街上已经停满了车,车牌有北边的,也有很远地方的。饭店门口坐着一桌人,穿一样的深色外套,桌上有茶壶,谁也没说话。
镇上的人在发消息,说昨天开始有人包旅馆,一间三百,一晚。平时四十。
龙浩背着一个包,跟在他后面,眼睛到处看。
“这些人是哪个门的。”
“哪个门的都有。”
“他们看着挺像样。”
“看着像样的都还没进去。”
走到街尾的时候,龙浩忽然停住,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卖我课的人。”
叶天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正跟另外两个人说话。他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他也来了。”龙浩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手上那个印是自己盖的。”叶天说,“他比你们都不经打。”
“那我们……”
“他不认你。”叶天说,“跟着我走。”
集合那天早上,地方在山脚下一块平场。场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桌上有笔和纸。六家的人分作六片站着,穿各自的衣服,说话的声音都很低。
他带着林梦瑶和龙浩站在人群外圈。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上面走下来。四十多岁,瘦,走得很快,眼神扫过全场的时候会停一下。场子两侧的人同时往中间让了一步。
那是北天宗的张北涯。
张北涯坐在桌后,拿起笔。
“规矩说第二遍。”他说,“每门弟子同数,掌门、长老、核心弟子不得入内。进去以后手段不限,出来的东西归自己。里面有什么,我们不告诉你们。”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边的人也到了。来的是一位老先生,头发全白,走到场中间,跟张北涯点了个头,坐在第二张椅子上。
有人低声说,山城宗的青城顾。
报名的队伍从桌子前排到街口。轮到他,他把名字写上。
“师门。”
“没有。”
桌子后面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师门怎么报。”
“按规矩报。”他说,“我不在长老、核心弟子里面,也没带过徒弟。”
张北涯抬眼看他。
那一眼落在他身上,往下走了一寸,又回来。
“你后面两个。”
“我的学生。”
张北涯又看了两秒,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把笔一搁。
“站到东边去。”
他刚转身,桌子另一边有个人拦了他一下。二十多岁,山城宗的衣服,腰上挂着木牌。
“你带着两个人,报的是三个人。”那人说,“你这一份名额占了三分。”
“规矩里没写一个人不能带学生。”
“规矩里也没写可以带学生。”
“那你问写规矩的人。”
那人看了一眼张北涯。张北涯已经在看下一份名字了,头也没抬。
“……过去。”那人说。
他带着两个人走到东边。走的时候他注意到,山城宗那片人里,有三四个都在看他。
中午散场以后,龙浩有点兴奋,说没想到真报上了。林梦瑶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
“刚才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他在看我有没有门。”
“你有吗。”
“他看不出来。”叶天说,“看不出来的,他就要留一份心。”
当天晚上他们在镇上的旅馆住下。屋子很小,两张床,一个热水壶。龙浩打了热水,蹲在地上泡脚,边泡边说这地方真贵。
叶天靠在床头,看了一眼手腕。
「第六十七天。海下压力继续上升。」
他没回。把袖子拉下去盖住。
窗外镇上的灯很早就灭了大半,只有山那边还亮着一处。明天早上,六家的人要从那一片山坡上进去。
龙浩泡完脚,把水端到卫生间倒了,回来躺下,两分钟就没声了。他睡得很快,呼吸匀,是那种不欠账的人睡觉的声音。
林梦瑶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叶天。”
“嗯。”
“里面要是有危险,你先管你自己。”
“不会。”
“你别这么说。”她说,“你说不会,我就更怕了。”
他没立刻接。他上辈子说过太多次不会。跟师兄弟说不会,跟带过的人说不会,跟站在他后面等他发号令的人说不会。那些人后来都信了。
“我上辈子进去过一次。”他说。
“什么?”
“没说完。”他把灯拉了,“明天你就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