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那天下午,林梦瑶在楼下等他。
“城西新开了一个游乐园。”她说,“我同学去过了,说摩天轮能看见半个城。”
叶天看着她。
“你去不去。”她问。
“去。”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从学校到城西,地铁要坐十站。人很多,车门一开就是一股热气。她抓着头顶的拉环,被人挤得往他这边靠。他没动,一只手扶住了她背后的扶手。
“你别扶拉环了。”他说。
“……嗯。”
那天是晴天,风冷。游乐园门口排了两条长队,检票口那边放着很吵的音乐。她买票的时候手冻得不好使,两次没掏出钱,第三次是他伸手把票买了。
“我自己来。”
“你已经来了两次。”
她瞪了他一眼,把票根收好。
进门先坐了摩天轮。轿厢升到一半的时候,城的形状就出来了。西边是一大片矮楼,楼顶晾着被子和床单;中间是几座玻璃塔,太阳照上去,亮得像镜子;东边远处是灰色的,那是一层水气。
他站在这一侧看东边。
林梦瑶说的半个城,其实比他眼里的小得多。他看见的东西更多:那几座玻璃塔的地基打在什么上,哪一条路的走向是照着旧河道修的,还有更远处的海边。那里有一圈浮标,是刚设的禁航区。
“你看海干什么。”她凑过来。
“没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看一个地方看很久,然后说没什么。”
他没接话。
摩天轮转到最上面的时候停了一下。风吹得轿厢轻轻晃。她抓着栏杆往下看,忽然说:“我妈昨天说,让我问问你过年有没有地方去。”
“有。”
“哪儿。”
“宿舍。”
她转过头来看他,看了两秒。
“宿舍寒假不开门。”
“那就门口。”
“你骗人。”
她笑了。
从摩天轮下来,天已经开始暗。这个季节天黑得早。他们排队玩了一个转的、一个冲下来的,她下来以后头发全乱了,站在路边抖水,抖完自己又笑。
离烟花还有一个小时。她买了两杯热的,找了个背风的长椅坐下。风从湖上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只露眼睛。
“我爸最近睡得比前些天好。”她说。
“嗯。”
“我妈说是你上次来看院子弄的。”她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暖手,“她还说你别老一个人待着。她说你上次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
“说了。”
“说了一句半。”
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叶天,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觉得麻烦。”
“不麻烦。”
她没往下说,低头吹杯子上的热气。吹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湖那边,说那边好像开始搭东西了。
天黑透了以后,游乐园开始放烟花。
放的地方在湖那边,人全往湖边走。他和林梦瑶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前面一层一层全是举起来的手机。
等烟花的那十几分钟里,他看见几件事。
前面第三排有个男的,把自家小孩举起来扛在肩上,一举就是十分钟,胳膊没换过。旁边一个拎着两袋东西的女人,站在原地打了一个电话,说话的时候把手里那两袋东西一起提在半空,跟拿两个空袋子一样。再往左,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没有响。
这些人的脸他都不认识。他们过完这个年,会有人在新闻里看到自己小区的事,会有人在开春以后发现自己的手跟以前不一样,也会有人一直到春天都不知道那一夜身上发生了什么。
第一发上去的时候,天先亮了一下,声音晚半拍才到。整个湖面被照得白了一瞬。后头几发一发比一发高,天上铺开的面积一次比一次大。
周围的人全在拍,声音很吵。有人喊“看这个看这个”,有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叫着不出声。
叶天的眼睛没有一直往上。
那样的东西他见过,多得多、大得多,见了太多次,已经不会抬头。烟花这个东西,就是火药和纸,在眼睛上面两三百米的地方烧完,烧完什么也没有。
他侧过脸,看林梦瑶。
她正抬着头,脸被光一明一暗地照,鼻子冻得发红,嘴里出了白气。她看得认真,不说话,眼睛里全是那点亮。
对她来说,一年大概只有这样一场。
他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一直到最后一发灭掉。
人开始往门口走。她意犹未尽,站在原地不肯动,还在往湖那边看。
“最后一发了。”她说。
“嗯,看吧。”
“就这样啊。”
“就这样。”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忽然抬起手机对着他。
“你别动。”
他停住。
咔嚓一下。她低头看照片,皱了眉。
“你这什么表情。”
“没表情。”
“我知道你没表情。”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照片上的他站在灯下面,脸是平的,身后一片亮。“你笑一个。”
“不会。”
“那就随便。”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机举高,两个人的脸一起进了画面。他的手放在身侧,她的肩膀靠近他的胳膊。
“看这里。”
他看了一眼镜头。
咔嚓。
她看了照片,说了一句“行吧”,没说行在哪儿。她也没删。
走出一段路,她又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他脸那一块。
“我用这个当头像行不行。”
他没说话。
“就一张照片。”她说,“你不愿意我就换回来。”
“用吧。”
她把手机装进兜里,走快了两步。
往地铁口走的时候,她又拍了两张。说第一张角度不好,说第二张光不行。叶天站在原地,等她拍完。
“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她把手机装起来。
“今天你生日?”
“不是。”
“那是什么日子。”
“就是放假。”
她说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
“叶天。”
“嗯,怎么了。”
“你高兴吗。”
他想了一下。
他上辈子有过很多高兴的时候,都是在别人倒下之后。那些高兴来得快,走得更快。这一种不一样。它不响,不往身上冲,是慢慢的一层,盖在那儿,一直在。
“高兴。”他说。
她笑了一下,好像这一句就够了。
地铁上人少了。她靠着座椅睡了一站,醒的时候问几点了。他说快十点了。
到林家已经十点多。饭是陈梅留的,热在锅里,她一直在客厅等,看见两个人进门就起身去厨房。
“玩得怎么样。”
“好。”林梦瑶说。
“我就说那个摩天轮高。”陈梅端着菜出来,“你们俩吃了没有?”
“路上吃了烤肠。”林梦瑶说。
“那是吃的吗。”
林海峰在沙发上看新闻。他放下遥控器,看了叶天一眼,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吃饭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外面冷不冷”,叶天说冷。之后就没再说什么。
饭吃完,陈梅收桌子。林海峰从茶几上拿了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今天别回学校了。”他说,“路远。楼下有客房,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行。”
“林梦瑶,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客房在楼梯口旁边,一间朝南的屋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头就是院子。他把窗帘拉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是陈梅刚才送上来的。杯子里有水,水面很平。他看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这栋房子里有许多小事是他不该知道的:谁几点睡、谁晚上起来喝水、谁在哪个房间里锁门。这些东西上辈子他从来不用想。上辈子他住的地方是一间地窖,门是铁的,锁在外头。
上楼的脚步在半夜之前就停了。
他躺下,把呼吸放慢。
手腕上那只右环这时候震了一下,贴着他的皮,震得很轻。
他抬手看了一眼。环上一层薄的白光,浮出一行字,接着是第二行。
「按当前速度,完成时间将晚于原记录。」
「预计总用时超过五个月。最迟时间:开春前后。」
他看着这两行。
早些时候他在这个屋子里看的是「6.1 米」,再往前一个月是「11.4 米」。这条线一天一天往下走,没有要停的意思。
开春前后,是他下水之后的第四个月末。原来最乐观的说法是三个多月。
「原因。」他打了一行字回去。
这一次环停得久,白光亮着,字一行一行地出来。
「十二号地基以下存在一层未知结构。材料测定失败。设备切割速度下降。该结构不在地表测绘档案内。」
「什么东西。」
「档案中没有记录。」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这座基地往下挖了几万年,土层、岩层、断层,档案里都该有。现在冒出来一层没有记录的,正好压在他要抬起来的那一块地基下面。
他上辈子在这片海上打过仗。那时候他只当底下是海底。
「继续切。」他打回去,「慢就慢。切出来的东西先别动。」
「明白。另外一件:该结构上缘的走向不像自然堆积。」
他等了一会儿,等下一行。
「更像砌的。」
他把这一行看完,没有立刻回。
上辈子他打到的最后一个冬天,在海边听过一句传言:海底下不是空的。那时候他只当是败兵在讲怪话。
「先切。」他最后打回去,「切到那层,停下来报。」
「明白。」
「到那时候,海面上会有人看见。」他打过去。
「会。届时浮出面积为四个中台岛,无法隐蔽。」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那就让它被看见。」他打回去,「到那天之前,把通报做好。」
「明白。」
环上的白光一点点暗下去。那只手环又变回一只普通的手环。
他躺回去,把两只手放在小腹上。
从下水那天到今天,一共六十多天。六十多天以前他还是那个在教室里等下课的人。现在他身体里有一颗自己会转的珠子,头顶上有一块自己的地,正在往海面上走。
那块地底下压着一层谁也没记录过的东西,机器正在切它。
隔壁的院子里有一盏灯还亮着。窗外的树在风里动,影子落在窗帘上,一晃一晃。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