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她说这些,大约是要她去疏通姐姐的意思。维之从父亲的话语缝隙推测,他们可能在母亲罹病后期就认识了,在那段艰难时期,父亲暗地里有人排忧解闷,彼此应该都有默契会走到这一步。
这让维之的内心非常痛苦,觉得妈妈这么优雅娴淑的女子,人生走到最后竟如此狼狈,人家等着她咽气。
维之在心里大喊:“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但终究未发出一语。
父亲上班去,维之面无表情地对姐姐说:“他们应该会结婚。”
姐姐对这事反应强烈,不能谅解父亲为何那么急着成家,又不是家中有幼儿急着找贤内助,为何不愿与女儿过几年相依为命的日子?好像母亲前脚一走,他就盘算拉个人进来补位。“幼儿”这两个字点到重点,维之告诉姐姐,父亲心中应该还有想望,想生儿子传宗接代。
“那我们算什么?”这一想,姐姐更气,大叫:“女儿就不是他的种吗?” 随手摔了一本书,反问她:“你怎么都不生气?木头人啊?”
维之正要回嘴,忽见姐姐趴在桌上抽泣,惹得她也垂泪。
姐姐与父亲冷战,家里又恢复铅块般安静——底盘压死了蚁窝虫穴的那种死寂。维之夹在中间分外难为,写了一封不清不楚、不轻不重的信给远方的人略抒隐情:
【擅长阅读讯息的人,可能比较辛苦。敏感、警觉、神经质、多思、易煤不定这些都是远古蛮荒时代,人类的生存面临危机时,被开发出来的特异功能。我的意思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人类的体形与求生能力都无法跟好、森林草原上称霸的动物比拟。因此,人必须加速开发特殊能力,跟大学习嗅觉、跟豹学习速度,以求生存。然而,人类已不需要在野外拼搏,这些能力带进室内,无助于获取幸福,反而徒增堆积如山的讯息与记忆。
人可以改造自己吗?只要在记忆的几个关键区加装螺丝钉,锁住,血腥可以变成西天晚霞,某桩隐隐作痛的事件接在某个从报纸社会版读到的角身上,不再是自己的了。不必记住那个人是谁,反正是陌生人。
然而在意念传输的世界,会不会因为有人擅自在自己的记忆加装螺三钉,把不想保留的记忆传输出去,却导致另一个不幸被锁定的人,必须系接那份记忆——亦即是,他必须在现实上经验那份记忆的实况,体验原本不该属于他的痛苦?】
没有回信。人间无味。
忽然,姐姐要她收拾行李一起南下,与几位好友结伴环岛,一副要带她离家出走的态势。
维之留纸条给父亲,姐姐一把撕掉:“干嘛留,让他找呀,这样他才记得还有两个女儿!”
在火车站,维之给父亲挂了电话。虽然内心尚未决定是否原谅他,但她也不想惩罚他。
“日子要往下过”,维之不时想起这句话,心里觉得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