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颁奖典礼,比较像失物招领会,被叫到名字的,上前领取一张薄纸,不到半个钟头,发完也就了事。看不到得奖作品,说是下一期校刊会刊出,也不知谁是谁,来领奖的事本尊还是替身?了事就该走人,不走,显得还在恋栈什么的样子。
维之原想向他道贺,见他正与人欢谈,遂作罢。一个人草草地往外走。
“维之。”他从背后喊她,牵着脚踏澈追上来,问她去哪里。维之说到罗斯福路搭公车回家,他住宿舍,说:“陪你走一走。”
虽然初夏已至,夜晚仍沁凉。尤其日间下过雨,每片叶吸饱水气,夜,无比湿润,走在熟悉的校园,像走进水墨画大师甫收笔未干的画作里。他在她右侧,有时离得远些,中间被骑车的人切过,有时靠得近,她马上感觉夜的体温升了一度。就这样走在湿润的夜晚里,没有话,不是找不到话题,是彼此共同觉得无声胜有声。
这样静默地走着多么逍遥自在,维之想。椰林大道如果能再延长些,该有多美好。延多长?延到青青河畔草,延到鸥鸟飞翔的天涯海角?维之被自己的傻念头逗弄了,不禁笑出声。
“笑什么?”他问,竟也嘻然而笑。
“没什么。那你笑什么?”维之说。
他摇摇头,却笑得更大声。
一颗无风却突然起舞的树。维之在当晚的日记写:“好奇怪,两人莫名其妙傻笑,像被人施了魔咒。”
他邀她在文学院门口小坐,郑重赶着她所赠的幸运钢笔,她祝他“振藻千篇”,这四个字太厉害了,得奖的诗作正是用这支笔誊写的。他原想回信,但维之在信末特别叮嘱不要回信,又未留下住址,他也不宜冒犯,心想在校园碰到再亲口道谢,每回经过文学院总会多看几眼,就是没碰到。
“碰到,你也认不出来。”
“不会,你很好认。”
“是吗?”
“你的眼睛很亮,一眼就看到。”
“如果是背影,怎么认?”
“能,亮到背后了。”
维之如实记下两人在傻笑之后说的傻话,傻得像乱飞的粉蝶。
他们讨论自己的作品,言辞亲切语气欣然仿佛旧识。
他从背包取出一叠手写稿影印,请她指正。一组诗题为《田园之歌》,维之凑着昏暗灯光迅速瞄到“布袋莲”、“水牛”、“稻米”、“割草的小孩”关键词,判定是游子怀乡忆往之作。其中一首《白鹭鸶之歌》引她注意,“像梦的翱翔令我着迷的白”、“憧憬云天的绮丽,趾高气扬”,维之悄悄打量他,这人的心志不在田园,在云天。
他谈兴大发,滔滔不绝,说起大一英文课读到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孤独的割麦女》,非常喜爱。一个山地少女独自在辽阔的麦田鸿运,弯腰挥动镰刀,一边干活一边唱幽怨的歌。场景很熟悉,他也常一个人割田埂杂草,胡乱唱歌,也不怕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