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维之——他的书

来的两人是学长，今晚特来探望学弟学妹。维之见他抚着颈子，丝毫不生气那同他胡闹的人。原来两人曾是社团干部，一个持续关注社团发展、与学弟学妹互动频繁，另一个鲜少出现，今天忽然现身，那很久没见到他的人一兴奋，竟像狗一样扑了上来。

“不像话，吓坏学妹了，对不起对不起！”他扶正眼镜说。

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树，田野里黑亮的树风一吹，千叶鸣歌。

确实像家人一样，兄弟见面先打一架。维之在心里自忖，颇觉好笑又有趣。但她尖叫的原因倒不为他二人的出场方式，而是那包掉落在地，结结实实被踩住发出脆碎声的“王子”面。

“唉，你的王子，命运多舛！”她对女同学说，笑了出来。

“那个字念‘喘’啊！我今天终于知道了。”

“要不然，怎么念？”维之问。

“我们念医学、理工的比较没学问，连‘坎坷’都很少用，不会用多……多什么？”

“喘！”维之说，原要收起的笑容又绽了。

一阵哄笑，那包窸窣作响的泡面变成新奇的玩具。

是一棵又小男童在里面的树，维之想。

当他得知这包面是学妹的早餐，又是一叠声对不起出手锤了那个勒喉学长:“你看你自己吃得那么肥，害学妹饿肚子了！”说毕，两人又推拉往走廊去了。

陆续有人进来，分头整顿，立刻变成要开重要会议的处所。维之原想走，奇怪的是，也不真的想走，像一只鸥鸟停在岸边，看船只往左往右好不忙碌，一振翅，自己竟也栖在船头上成为忙碌的一部分。女同学向社员介绍她，维之也知道了女同学的名字:群。几句话招呼下来，彼此不能说不认识，以后在校园碰到，不再是陌生人。

他们讨论正事，她沾不上边，遂移到门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见置物柜上有几本书，维之知道是他的，除了原文书还有一本《人生之体验》。

从高中起，维之就对别人在看什么书很好奇。他们这一代对知识有一股焦虑感，生怕自己漏掉重要书籍错过思想列车，变成只能在荒野上拔野菜果腹，成天吓麻雀、打水漂儿，毫无淑世理想的懒人。犹记得上学期开学不久，班上有一位男同学送她一本书，简单的打字影印装订，书名《老子浅释》，说是摆脱了大学联考，暑假期间整理几年来读《老子》之心得，印了十几本，给自己留个记录，不揣简陋请同学指正。维之见封面上果然印着他的名字，思忖“几年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有两个“他”:一个灯下苦读以挤进录取率不到三成的大学窄门、再钻入连三民主义都背得滚瓜烂熟不失分才钻得进的杜鹃花城，另一个穿梭时空陪老子过函谷关，他倒骑青牛正是为了给这后生小子解疑释义？再不久，她在图书馆听到两个男生互问最近读什么书。一个说兼了两个家教，都荒废了，另一个提到“存在主义”思潮，引萨特“存在先于本质”论点，旁及齐克果，侃侃而谈，语调奋然，说读了引发“灵魂的巨大悸动”，维之听得肃然起敬，更为自己的贫乏感到惭愧。对他们这一代而言，灵魂悸动非同小可，是构成私奔或搞革命的先决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