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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作

重启之与你并肩

回杭州的飞机上我靠着窗睡了一路。闷油瓶坐在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扶手,但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有人把我脑袋往旁边拨了一下,搁在了什么软硬适中的东西上。等落地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肩膀,他身上那件外套搭在我胸口,而他自己只穿了件短袖。

我坐直了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穿上,什么也没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瘫,脑子里还在盘算老胡说的那些话——冰蚕、地宫、鬼门关——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闷油瓶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我伸手去够,右臂抬到一半忽然使不上劲,杯子差点脱手。

他眼疾手快接住了,顺势蹲下来,隔着袖子握住我的手腕。

"怎么了?"他问。

"没事,可能抻着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我心里有点发虚。他没松手,而是把我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我低头一看,自己也愣了一下——手臂内侧靠近肘窝的地方,多了一条细线,青灰色的,从手腕方向延伸上来,大概两寸长,像血管的颜色但更深一些,细细地蛰伏在皮肤底下。

"这是什么?"我皱眉。

闷油瓶没说话,拇指按在那条青灰色的线上,顺着它轻轻推了一下。那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缩回手,他抬头看我,眉头慢慢拧起来,那个表情我在青铜门外见过一次——是他在担心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

闷油瓶站起来去拿了医药箱。他从箱底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让我伸胳膊。我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把手递过去了。他用银针刺破我手肘内侧的皮肤,挤了一滴血出来滴在玻璃片上。

暗红色的血珠在玻璃片上慢慢散开,里面裹着一丝极细的黑线,像头发丝那么细,在血里蠕动了两下就停住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蛊。"闷油瓶把玻璃片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什么东西,"王八邱的人用的针管里养了蛊虫。扎进去之后它会顺着血管往上爬,你体内的费洛蒙余毒对它来说是养料,它会在里面慢慢长。"

他顿了顿:"本来你的身体扛两个月没问题,现在多了这个东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我懂了。时间被压缩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看着手臂上那道青灰色的细线,它安静地趴在那里,不动,但我知道它存在,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倒计时。闷油瓶蹲在我面前一直没起来,他伸手把我袖口放下,然后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道线的位置。

"明天就走。"他说。

"不是说后天……"

"来不及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稳,但我注意到他按在我手臂上的手指微微用了力,像是怕什么会跑掉一样。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比我更紧张。这个认识让我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的,又有点暖。

"行。"我说,"明天就明天。"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臂那道线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云南的丛林、地宫里的机关、还有那个从没见过的冰蚕。

忽然听见隔壁门开了,脚步很轻,走到我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我装睡没动,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伸过来,隔着被子覆在我右臂的位置。手掌的温度偏低,贴上去的瞬间,手臂里那股细微的蠕动静止了。

他站了大概三四分钟,期间一句话没说。然后慢慢收回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说不清楚是因为手臂里的蛊虫安分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的手心贴着被子压在我胳膊上的触感还留着一点余温,我想起他蹲在茶几前看那道青灰色时拧起来的眉头,想起他说"来不及了"的时候那种很少见的急切。

闷油瓶这个人,很多东西他不说出口,但你仔细去看,他全做在手里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刚爬起来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旧册子,闷油瓶坐在沙发上已经穿戴整齐,两个背包立在门口,蓝色的我的,黑色的他的。茶几一角放着早餐,豆浆油条,还是热的。

他看见我出来,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了出发。"

我坐下来咬了口油条,瞥见他手边摊开的那本册子上画着一条蜷曲的线虫,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什么文字,我看不懂,但图样跟我手臂里的那条很像。册子翻开的页脚被他手指捏出了折痕,显然看了一整夜。

我咬着油条的动作慢下来,嘴里嚼着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

"小哥。"我含糊地喊他。

他抬头。

"你昨晚上没睡?"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那本册子合上收进包里,然后把我面前那杯豆浆又往手边推了推。

"喝了。"

我低头喝豆浆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站起来去检查背包的绑带,把那把黑金古刀从旧刀鞘里拔出来擦了一遍又插回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像在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鼻酸。这个人跟我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从雪山到海底,从青铜门到张家古楼,他永远走在我前面,替我挡掉那些我看不见的危险。而我好像从来没为他做过什么,连那枚皮扣都是顺手买的。

"小哥。"我又喊他。

他回头。

我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最后只是笑了笑:"走吧。"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拎起两个包走过来,把那个蓝色的递给我。我接过来背上,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走廊里,他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背影又高又直,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帮我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我坐进后排靠窗的位置,闷油瓶坐进来,关上车门,肩头挨着我的肩头。

车子发动,杭州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我偏头看着窗外,余光里是他侧脸的轮廓。他闭着眼养神,呼吸很轻,但肩膀一直挨着我,没往旁边挪过。

我忽然想,以前觉得闷油瓶离我太远,像隔了一层什么都看不透的雾。但这几个月住在一起,慢慢发现他其实没那么远。他会往我豆浆里加糖,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到我床边,会为了查蛊虫翻一整夜的旧册子。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但他做了。

我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右臂那道青灰色的线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底下,像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但闷油瓶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我竟然也没那么慌。

车上了高速,胖子发来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嚼东西的含混:"天真,胖爷我已经到机场了,老胡也到了,就等你俩了。快点儿啊,别磨叽。"

我回了句"马上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臂里那条蛊虫动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我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飞机两个小时到北京,跟老胡碰头,然后飞昆明,再进哀牢山。

时间紧得像掐着秒表在跑。

但闷油瓶的肩头挨着我的肩头,稳稳的,一下都没挪开过。我贴着那个温度,忽然觉得剩下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