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见眉
殷见眉沈慵x金泰亨
殷见眉BGM:《譬如你吐出的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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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衫,蓝裙,不知名姓。黄昏 好风景。
误你青春,悔不当初。趁熄灭间,还可一见?众生蔓延,泪海被填。浪漫搁浅,旧欢不变。
“金泰亨,你可否知道?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人海里的回音。”
旧时代的南方女子,如青瓷里的莲,又如后院的西海棠,着锦扣旗袍,黛素眉,发丝挽成鬓,与人说话就如那清茶,苦涩淡味留唇,性子内敛,寡言,倔强,二三事便能诉完一生长久。
沈慵落尽江南二十七八九调,她永远持慈悲眉目低头吻过众生点额。她眼眸氲雾齿喉低吟,沈慵被声音听见,被谣言裹上新妆,被阳光藏入新的坟塚。她在沉默的主题上来回奔跑,催促一卷疲惫下的血液盛开,她此生的梦如此光滑,滑向樟脑气息浓重的疤。她以满身橙红颜色见人,不必盛开,不必往来。她躺在世俗的河流里,她是一尾勾人的鲸。
只是湛蓝的焰火稍纵,金泰亨仍在纯粹的爱意里执守。一段陈朽而溃败的,一场内毁且枯萎的,日子也在兵荒马乱的当下悲恸。
秋日渐长,将欲坠的泪灼烧了去。寤寐之间,听见海云崩塌的瞬间。
沈慵是这座小山城里唯一抽烟的女性,她吐出蒙蒙烟圈化入金泰亨的五官,她借着一腔孤枕和三斤烟草才得苟且残喘,当然,还有关于爱情的羁绊。欲闯山关,惰情深种,终身一事无成,余生只眷风花,吐哺山峦,晚来泼墨砚油。
——女学生抽烟,像什么样子。
路过她云间的蓬勃乡妇吐出恶臭的口水,她以无暇的肌肤应对它们怼来的镜头,身骨寒极,挣扎这么些年,她还是流荡在人间的魑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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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金泰亨进这学堂便一发不可收拾爱上了独立,热烈的沈慵。他爱她穿着旗袍格格不入地坐在国旗下抽烟,她和别的女学生不同,她有细弯狭长的丹凤眼,唇上一抹海棠胭脂红,脖颈白如熊熊烈火烧制的瓷器,扰君思。习书四五年,金泰亨的目光从没离开过沈慵。
记得那日私塾先生训斥她不尊女德,不知羞耻,沈慵叼着烟,斜着眼睨那位先生,看别人气到发抖的样子好像是沈慵的乐趣所在,良久,她吐掉香烟,纤纤玉指缠绕把玩着乌黑发丝嫣然自答:“我奉母亲的旨,要做人间最好看的花。”
他是地上长青的松,她是天上御风的仙。
“沈慵,我做你的darling。”
课时结束的午后,沈慵懒洋洋倚在墙壁上小憩,金泰亨侧身钻进学堂反锁门把手链条断裂的声音在沉默氤氲的空气中达到扩二倍音效果,沈慵猛得睁开眼肩头停了一只候鸟,他小跑而来拽住沈慵贴身的旗袍。
她侧着脸直勾勾盯住金泰亨藏匿情欲的眼,金泰亨骨节分明的手覆上沈慵白花花的大腿,两人都是一阵颤栗,大脑同时宕机,木楞窗外翻腾的云几番浓情一夜难诉尽。盈盈眼波流淌成河,雾色氤氲着暧昧浓郁在身侧,沈慵的倩影像雾色里山川,迷人声色难以捉摸。他俩究竟是谁先越过了红线,谁先扰乱了谁的梦境,山鸟空叹息。
沈慵嚼碎自己的臀.肉,红唇艳艳地去勾引金泰亨的唇,在他嘴唇上勾勒呢喃着问他还敢不敢要自己。他们的肩上落满了浪漫因子,于是这水下的枯骨也有了精魂。他们在平静岁月里,肝肠寸断。
沈慵你是不是想干我。
沈慵掐灭了烟,袅袅青烟翻滚辗腾如芒刺背被沈慵迷离的眼波刮入金泰亨的瞳孔里,眨眼一阵火辣酸疼,绵腻情话她听得耳根发麻,向剑底斩桃花,她的玉体是塞北原野的初雪,是洛阳遍地的牡丹,是盛唐不灭的精魂,是佛祖窥探人间的那双眼。
金泰亨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深色瞳孔直勾勾描绘着一脸潮红和鄙夷的沈慵,这小孩,事到临头还要嘴硬,都湿成什么样了,泡得他手指发涨。

沈慵希望金泰亨干自己,她想坐实荡妇这个名头,她忘不掉的,这人世十九载的苦难,皆因金泰亨而镀了金光。南洋浪荡这些年,她终于站在了冰川顶上,任风侵蚀每一寸骨肉,不卑不亢。她曾在深渊中奋力挣扎,在黑暗里无助徘徊,也曾在某刻被手持灯火的人拉出深渊,幸在人世充分享受片刻欢愉。可她眼中住着的是一堆死去腐烂的尸骨,所以她终将变回冰川,将自己掩埋。
只是现在,金泰亨像西伯利亚习惯孤独的狼犬一样发了疯地在自己身上榨取,撕她的唇,折她的腰,嚼她不可一世地自尊心。金泰亨决定,如果沈慵终将成为冰川,他就游去冰川里做一头鲸鱼。
别劝,他听不进了,大脑充斥腻人情欲,他的一生都在儿女情长中困扰,即是寻了数百良药也解不开他的忧,化不掉他的燥。他东奔西走,在人世间原野上醉舞,哭笑。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做混蛋的狗命,直到他遇见沈慵,那个比肩太阳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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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渐浓,薪炭寂寥,写给沈慵姑娘的信尚未封好,身上抖落霜如雨。猫的呼噜声占据了整个屋子,小有脾气。村里仅存的信差七十有九,沿青板桥过来,拄着竹杖走了两日,敲门声如同秋豆坠地之声,细不可闻,问这次怎么早到了两日,回应是此次只是敲错了两家寡妇的门户。听其呼吸长短不一,怕是信未到,已人先去驾鹤。回屋拿一颗救心丸与信交付给他,每一次告别都似诀别,人比信要浪漫、长远。
战乱时分,南京城大街小巷充斥着呛鼻的火药味,血腥在地上蔓延开像在南京城中心盛开了一朵刺眼的海棠花红,花心承载着无数颗蒙了数亿年冰爽且重千斤的心脏,敲出裂缝,伤口仿佛有千万只蝴蝶要飞出。
那年三楚他们吻别。沈慵留在南京城续写她风流自由一生的理想国,在南京最大的舞厅出入在夜空化作金花与男人亲吻。金泰亨去了上海,他以一枝玫瑰做许诺,等到发家致富之时,便是他八抬大轿迎娶沈慵之日。
他送给她一枚破旧的风筝,她问他为什么是风筝?他贴着她的唇回答。
“相传,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
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在漂泊,不求所谓活过。他所有的奔波,只为她这盏灯火。
好恨离别,好恨春深。小慵这辈子都是他的小慵,一生是他心口的朱砂痣。
沈慵在回信里写。先生,世上再没有什么人,能如我般愚劣又顽执。为你落荒,长崖广海苦渡厄,廿载悲辛饮尽时,碎玉碎石,淖血泥身。说来也愧,先生。孽海世情我原不肯尽信,可打从逢着你起,我便再不能抽身了。深情亦如渊源,一步踏落,回首罔及,自打逢你,再无通途。你也是知道,纷繁世里人皆妄,与生遑遑,藏名赴梦三万场,穷途知醒,怕问久长,而我爱你至诚,少年心相,不掺半分谎。
海棠先去,八月大雨。
万万年前,布雨的小神仙打了个盹,三拈陈年香后才悠然醒转。彼时他睡眼惺忪,攀着琳琅风雨俯身下望,初初探见霞烟遍野的人间,及,他的累世深劫。
沈慵大抵不能明白,亡命之徒最肯捱。便捱到鹤迷津渡,捱到海上生出路,捱到眸底敛不住半分苦。便捱过遥遥三途,亦非要登他的船,临他的岸,照见他的淋漓肝胆,不死便不输。她若献出肝胆,他必尽数生吞。
在舞厅醉舞时,她舌尖抵住烟草碎,口中嚼着迷魂香,她敛眉看那些为她点烟的美国佬,他们愿意为沈慵俯首称臣愿意花大价钱买下沈慵一晚,愿意倾家荡产只为和美人醉舞一支。沈慵抽着烟,好笑的看他们脸上的红晕,她摇着戴白手套的嫩指,上面套着一枚泛着鱼肚白的银戒指。他们八千里山川湖海趟过去,也未能触及她旗袍的一角衣袂。
心头的不死念,最终成了温柔刀。
竟夜梦翻覆,孽海攀泅,孤崖殒身,亡命人生生浮沉。佛前几辗转,爱至穷途,只余惶惶倦意不堪问。她捎信过去责问金泰亨何时来迎娶自己,等了三年更尽暖羊春,再不来,她的江山万里便痿了,一针一线缝好的婚纱也蒙灰了。
时如掸烟,日子含混。南京大乱,昔日灯火辉煌的舞厅被鬼子击毙,她于市中爬滚,既勇且蛮,一头撞进战争这滔天孽海,稚愚又执迷,于后,便是二十年如一日的亡命。
许久为收到上海来的信,大概是半路被鬼子劫去罢。她亦绝艳,在滔天尘土战火里东躲西藏。血涌风汹,枝头抱香的炙烈红梅,只肯摧折,不肯萎。绝艳绝烈一生,即便毁损也浪漫至死。
她怕鬼子的枪口对准她的阴.道,她怕一万个,最怕离开金泰亨,一别便永久不得相见。任她孤芳独自赏,任她零落碾作尘,也好过匆匆一眼别离,好过心头血滴无他理。
·小慵 我过几日就去南京找你·
夜来落了塌天的大雨,梦中几辗转,惨然翻覆轮回。祸起故园,半生悔,半生哀毁。铃兰尽萎,诸神诸佛皆背手,冽冽心骨都摧碎。她想起即日前金泰亨的来信,亡命鸳鸯的孽水情缘,这怕是最后一面,最近鬼子搜得紧,不少昔日歌舞厅的女伴都被抓去做慰.安妇了,她沈慵,这一劫怕是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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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小慵。
好些年不见,他倒是变了许多。蜕去了一层皮似的,疲惫得吓人。胡子倒是好久没刮过了,满下巴青胡渣。勾人的眼神却像狗狗一般楚楚可怜,十年如一日,直勾勾盯着沈慵的黑色瞳孔。
沈慵金泰亨,我这人刻薄又潦草,你不能爱我。
沈慵一人想了好几日,决定与金泰亨这碗绵长的杜康酒断个干净,一心要挣命的人,跌在柔情爱意儿女情长里时,忙不迭折戬相送。她自以为她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子,爱情与生命面前,她强有力地选择了后者。
金泰亨最终熄灭在沈慵手上,惊雷夜雨中穿行,没有立马杀仇的孤勇,只嗅得满院白兰香气。
沈慵此别愁风愁雨,你我情仇两尽。
回答沈慵的,是金泰亨顺着眼角滑下的赤泪。端了长柄伞去会那场通天彻地的雨,竟逢了一瞬一生的酣畅。兴至便忘了周遭万事,回身时将将撞上一位撑着鹅黄小伞的他,他并不言语,就默然等在巷口,不知陪了多久。
于后分别,亦不过简淡错身。此夜无月,昏灯磨人,只知她有极清亮的眼,身畔尽是白兰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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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又梦见塌天风雨,山暗云低,惊雨打翻小莲台。红尾鱼剥下金鳞鳍,幻化人形。血漫风汹,佛前枯捣,终归求得亡命身。
窗外是鬼子的喊声,夹杂着枪火顺挟的浓烟,沈慵的命数,来了。
她从床头柜上取下一支手枪,别在腰间,她此生无憾,穿上她最喜欢的旗袍,死去也要柔肠百转风光无限。
禅心一动,苍髯浮生。
出了门,沈慵取出手枪准备崩谁一个脑瓜子,可不巧被发现,那些猥琐油腻的丑脸她如今还记得半分。
只是,一袭中山衣,黑发,谁来了?她再睁开眼,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鬼子和,金泰亨。
世纪末日,有人见他小袋中插一朵枯萎玫瑰,说是要送给心爱的沈姓姑娘,可恍惚间,一脚踩进鲜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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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见眉写完啦。
殷见眉送给沈慵。
殷见眉你不会明晓的是,从别后,我亦深自惦念。世事如海,暗潮常汹,回望那些独行于世的年岁,有关于你的星点我从来未肯轻言。而事实上,在这场日久年深的睽违里,我早已黯然坐化千数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