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浓云遮蔽,大风吹得树叶刷刷作响。逗逗趁夜来至雷云书房,掏出一把龙涎香扔进香炉里,待馥郁的香气浸满整间屋子他才出手将卧在榻上的雷云叫醒。
“雷当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突然传来这一把嗓子,可把雷云吓得不轻。
“你是谁?”他警觉地问。
逗逗嘻嘻笑了一声:“是我,川朴啊。”
雷云脸色突变:“是你!”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是神医逗逗。”回想起这几天两人的交锋,这老头子的武功医术俱是顶尖,江湖上若真有这么一个隐居避世的神医,他不可能一丁点消息都没有,除非他是旁人假扮的。而有符合这种条件的,就只有雨花剑主逗逗。
逗逗乍然被喝破了名号,确实愣了一瞬,幸好是在黑暗中,脸上的表情不会被对方窥见,所以逗逗心安理得地演下去。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神医逗逗!那个毛头小子怎配与老夫相提并论。”雷云还待说些什么,逗逗却抢先说道:“不过雷当家,你现在还是先看看自己吧。”
雷云神色一滞,下意识地把住自己的脉搏,只觉筋脉中真气一片沸腾,不由心跳如擂,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嘿嘿,刚才老夫在那香炉里加了一把沸血粉,生血化瘀,滋阳补气。”逗逗不怀好意地笑道:“雷当家,这滋味可还好受?”
“你!”雷云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现下真气紊乱,已经无法与对方相抗,只是他不明白:“这沸血粉是补药而非毒药,你一样也无法避免它的荼毒。”
“这我当然知道。”逗逗笑着说:“不过这不劳雷当家担心,小老儿有的是办法脱身。”现在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指明雷云做了危害江湖的事情,逗逗下药逼供可以说是动用私刑。这与七剑原则有悖,也与他的师传医道不合,因此逗逗必须同样以身试药来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听上去是很荒谬,也很古板,但原则就是原则,是七剑最起码的自我要求,他绝不会违背。
雷云一口血涌上咽头,他从床上起身,踉跄着试图扑开门,但逗逗岂容他如此做,一手扳住雷云肩头,将他扔了回去:“雷当家,小老儿劝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这门窗早就被我锁死了,凭你现在的力气根本打不开。你倒不如老实点,回答小老儿的几个问题。等我听到了想听的,自然会放你出去。”他的真气偏阴,又比雷云浑厚许多,因此相对于雷云的体虚不支更显得游刃有余。
“你……想知道什么?”雷云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在暗地里做的事,心中一紧。
逗逗也知道直接问血煞宗和封印的事情必然会暴露,便虚晃一枪,问道:“隐星族四年前被灭门,你夫人为何能活到如今啊?”
雷云大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虽然玉衡的身份被人察觉令他有些忧心,但对方只问这一点也让他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川芎还不知道那最要紧的事。
“我怎么会知道?”当然是猜得喽,“因为我也是幸存下来的隐星族人之一。”逗逗不着痕迹地编着瞎话,这全是跳跳传授的技巧,趁着对方心神不定说一通虚头巴脑半真半假的话吓唬吓唬人,那对方十有八九会被带节奏。
雷小枢体内的另一股真气必然来自于母亲,在拨去寒气的影响后,逗逗能够感觉到这股真气阴而不寒、若断若续,很像隐星族的内力功法,加上这母子两人的名字,逗逗便做了这个猜想,拿来诈了雷云一诈,果然有了效验。
“不可能。”雷云喃喃自语:“隐星族、隐星族人已经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逗逗冷冷一笑,十分入戏:“不是只有族谱上的名字才能代表隐星族人!告诉我,玉衡到底是怎么从灭门惨案中逃出来的。”
雷云却突然狂笑:“是我,是我放了她一马,怎么样!”他沉声说道:“都追查到这了,就别再装糊涂。没错,是我,是我带人屠了隐星族。玉衡也是被我骗了才跟了我,还跟我生了孩子,你想怎样,连她一起杀了吗!”
逗逗有点不知所措,没想到自己轻轻一诈,对方就把底透了个干净,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便厉声说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他心中蕴起淡淡的愤怒,当年隐星族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全都难逃魔爪。这场血案震动江湖,但凡有良心之人听闻此事无不咬牙切齿义愤填膺,欲将幕后凶手杀之而后快。
想到这里,逗逗从怀里掏出一枚清平丹送入口中——既然雷云作恶已有定论,逗逗才不陪他受罪呢。
雷云缄默不言,半晌才道:“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说的……至于玉衡和小枢,他们是无辜的,你放过他。”
“老夫岂会那么容易放过你。”逗逗恨恨说道:“隐星族共二百四十六条人命,单你这一条命如何抵得上!劝你还是早早供出幕后之人,否则老夫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他的心里话,虽说杀人偿命,但如此多的罪孽,如此多的血债,岂容凶手一死了之。
雷云神色微动,开口道:“我也只是一个小卒子而已,除了培养龙血之外一无所知,我只知道首领是……”突然,一口鲜血自雷云口中喷出,他睁大双眼,就这样死去。
逗逗一惊,上前谈了谈脉息,确定雷云真的死了,心中有些疑惑。
自己下的药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就是真的闻久了,也不过是武功倒退而已,绝不会致死。
他又看了看雷云的死状,觉得对方应该是之前就被下过毒,只是这毒作用起来比较缓慢,所以未被察觉,现在被他用沸血散一激,就立刻起效了。
突然,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传入逗逗鼻内。他有些奇怪地想,这屋子里应该都是他点过的龙涎香的味道啊,这栀子花味居然没被压下去。猛然间,逗逗想起之前在雷小枢的屋子里也闻到过这股味道,那间房间同样是有着浓重的药味,却也问到了花香。
之前大奔闻到过栀子花的味道,没记错的话,莎丽就在那前一天去监视过玉衡夫人。
难道……
“不好!”逗逗立刻翻身跳出房间。
雷府别院里,石榴花在拂晓的微弱光线中盛开。
这种石榴花并非大红色,而是一种浅淡的杏红色,在花瓣的边缘有一圈白边,就好像天边那朵在晨光中燃烧的云一样。
玉衡一整夜都站在石榴树下,不知道想些什么。
终于,她转身进入内室,打开房内的机关,悄悄潜下去……
“跳跳,有人出来过吗?”逗逗来到雷小枢的房间外,问守在树上的跳跳。
跳跳摇摇头:“我一直守在外面,没见有人来过。”
逗逗转了转眼珠,打开房门。逗逗擦亮火折子来到床边,却见床上只放着一个与雷小枢等身大的枕头,他人却已经不见了。
跳跳脸色一变:“谁把那孩子带走了?”
逗逗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揪着枕头闻了闻,对跳跳说道:“这枕头上已经透进了我今早所点的安神香的味道,看样子雷小枢被换走已经有一阵子了。”
跳跳面色沉重:“那会是谁做的?”他有些懊丧,居然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难道是玉衡夫人?”
“说起玉衡夫人。”逗逗回想道:“她果然是隐星族人,在雷云的有意操作下从那场灭门惨案中活了下来。”
“哦?”跳跳勾着树枝探身问道:“那你觉得这些事情都是玉衡做的吗?”
“很有可能。”逗逗说道:“如果她因缘巧合知道了灭门的真相,就完全有可能做出此事。”
跳跳沉思了一番,说道:“既然如此,那密道里的炸药一定是她放的。有可能雷小枢也是被她带走了,那毕竟是她的儿子,她愿意自己和雷云同归于尽,却一定不愿意让雷小枢也牵扯进去……这样,逗逗,我顺着火药引线找过去,看看能否发现玉衡夫人的踪迹,你去附近找找雷小枢的藏身之处,顺便把我们调查来的事告诉莎丽大奔。”
逗逗点头应下,两人当即分头行动。
沅江之上,斜晖染红半面江水,就连岸边的沙土也同样沐浴着金红的光泽。玉衡从江边的密道出口里钻出来,一是适应不了这强光,伸手挡住眼睛。
快结束了,这可怜的一生。
在她身后,一声轰然巨响从远处的雷鸣镇传来,尽管隔得老远,依然能感受到在声响中所蕴含的那股压人气势。与它同时而来的,还有冲天的火光和烟气。
玉衡嘴角含着一缕快意的微笑,但渐渐地,那缕微笑也凝固成了苦涩。
她不再看已经化作飞灰的雷府,转身望着江面。
世事无常啊。雷府那些人大概都没有想过会死在这一天,会让自己的生命硬生生断绝在这一天。
就像隐星族人也从未想到过一样。
可事情总是在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发生了,生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转弯或终结。
死亡,也不过就……这么回事吧。
玉衡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正要朝心脏刺去。
“且慢!”玉衡的动作迟滞了一瞬,她转头望去,发现是在雷府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玉衡夫人,既然仇人已死,你又何必再去自裁呢。”跳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