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三盏茶（一）
润玉赶入花界，首先看到的便是一条青蛇。
“来了。”
彦佑背倚苍翠古老的桃树，右手握着碧萧，一下一下拍打着左手心。眼见润玉匆匆赶来，焦急的连每根头发丝都透着恐惧与焦躁，他极不厚道地笑了。
“倒比我预想的……还慢了一点点啊。”
懒得搭理，润玉直接进了左侧木屋。
“哎呀……”
彦佑摇摇头，继续眯着双眼晒太阳，吹微风，好似当真很惬意。
约莫一刻钟……
“过来喝杯茶吧。”
微微睁眼，只见润玉已然坐在五步开外的石桌旁，从乾坤袖里取出一套茶具。
杯、碗、勺、罐、桶……零零总总，占去大半个石桌，俱为绛红色的土陶所制，古朴素雅。一架红泥小火炉上坐着一个圆肚儿茶壶，不多时便泛起了淡淡水雾。
风不噪，云也轻，本该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树下品起了茶。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彦佑率先打破沉默，
“没必要这样吊胃口。”
“我什么也不想问。
”茶盏轻轻磕上石桌，润玉抬眼，
“因为我已洞悉一切，反倒是彦佑君，就没什么要同我交代吗？”
“呵！这才是我认识的夜神大殿啊。有力气来质问我，应是完全脱离心魔了？恭喜恭喜啊。”
抱了抱拳，说不尽的敷衍。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一手摩挲着杯沿，润玉拿出了诚意，
“我再给彦佑君一个机会，你若从实招来，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舔了舔后槽牙，彦佑笑冷笑，
“可见这杯茶，不好喝啊。对不起，我还真没什么是要向你交代的，你又让我招什么？”
“就坦白招出，我于竹林寻见你和茸儿之时，花海当中为何会散发穷奇精血的味道吧。”
润玉的眼神渐渐冰凉。
彦佑眉心稍动，
“什么穷奇精血，我没见过。”
“见过？”
润玉洋装意外，
“我只当彦佑君会说……没闻过呢。”
“笑话！我没见过，自然也就没闻过，大殿不必含沙射影。”
掂起茶碗，彦佑灌下一口茶，高抬的云袖，遮了他眼中的慌乱。
“彦佑君又何必，”
润玉同样手托茶盏，吹了吹，
“非要说谎呢。”
“大殿又何必，”
彦佑皮笑肉不笑，
“非要诬赖我呢。”
“给脸不要脸。”
润玉也开始骂人了。
“前些日子，你尾随我和茸儿造访魔界，蚩刃山收服穷奇之时，你便躲在暗处冷眼旁观，又怎会没见过穷奇精血？何止见过，说不定还偷偷收藏几滴，留待后用。”
心尖一颤，彦佑隐隐冒汗了。
润玉眼中明明灭灭，
“难怪此前你那般笃定，我的心魔无法根除，因为你掌握了能够让它复发的筹码——穷奇精血。为了让我难过，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大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这样，小仙很惶恐啊。”
彦佑眨眨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事到如今，你到底在嘴硬什么，非要我一句一句拆穿你吗？好！”
给花茸讲了百年故事，润玉最会做总结了。
“那一日，你赶在我下界之前，先行寻到花茸，施法将她催眠，再将含有穷奇精血的魔气融入以术法制造的花海当中。花非凡品，百香四溢，混杂些许魔气，本就难以分辨，彼时我又心绪大动，更无省察之力，待到吸入后……呵，为时已晚，它成功激发了我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是你的第一步，请君勿翁。”
波谲云诡的算计被润玉娓娓道来，仿佛在讲一场迤逦情事。他眼中的情绪很淡，抬手从陶罐里舀出一瓢天河水，徐徐灌进茶壶。
“随后，你故布疑阵，诱我撞破你与花茸的亲密场景，想要激我吸入更多魔气，让我丧魂失智，进而逼我入魔。”
取过茶罐，拧开顶盖。润玉微微颔首，
“不错，你成功了，魔气侵扰我的心神，不断蛊惑我、诱惑我、左右我的思想，使我认定她已弃了我，改投……”
话音顿住。
“改投我的怀抱？哈哈，是啊，我的确抱了她，你能怎样，我们还……不止抱了呢。”
彦佑的恶意，润玉感受到了，他不置可否地一笑，眼光却愈加寒凉。
“魔气乱我心智，害我连向她求证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你便丢下她，一个人抱头逃窜？哎呀，你的情意也不过如此嘛。”
彦佑耻笑这种懦弱。尽管花茸并非由他催眠，那片花海也与他无关，但能助他成事，且让润玉痛苦，他背了这口黑锅又何妨？
茶凉了，彦佑随手泼掉，幸灾乐祸的看向对面那个已经隐隐发怒的白衣上神，看他跌落神坛，总是很有趣。
润玉的确被激怒，从他幽寂的眼神便能窥出。
温暖如春的花界突然阴云密布，刮起一阵寒风。
剑拔弩张。
彦佑只得戒备起来，润玉却在顷刻之间恢复了平静。
有病，翻脸比翻书还快。
“蛇仙不必惊慌，润玉不会杀你，至少，今日不会。”
云消雾散，风也止息，阳光重新洒入小院。
彦佑明白，花茸还在昏迷，不宜惊扰。
“再来谈谈你的第二步，瞒天过海。”
润玉是个极善掌控情绪的上神，尤其是自己的情绪。
“这就要说到，我赠你的那一缕龙气了。为了感谢你的相救之情，我以应龙精气相赠，很不巧，使得观尘镜将你误认成我。”
手拿茶罐，取过茶勺，舀出一匙银针白毫，缓缓抖进壶中。
“由此你才能够轻而易举的将它封印，却又不会被我察觉。”
默了默，润玉似是透过眼前的飘渺水雾，窥见某个少女孤独落寞的身影，心间一阵刺痛。
“整整三天，我等了三天却不见她联络我，非她不愿，而是不能。”
“呵，大殿自作多情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我和小甜心比翼双飞，不知有多快活，忙得顾不上理你倒是真的。她可说了，我比你开明、比你直爽、比你体贴。”彦佑捏着鬓角的一缕青丝，挑了挑眉，“她黏我黏的，着实紧呢。”
不知是为了说服对方，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彦佑一通肆无忌惮的炫耀。
润玉不怒、不燥，
“这便是你的第三步，日久生情？”
“……”
怎么，他不配吗。彦佑梗住。
“不可否认，你布下一盘大棋，的确只是想要从我手中赢走一个她。”
抿了口微凉的茶汤，只觉失了味道，便不再喝，放了茶盏，润玉接道：
“不错，开局你便连赢两手，走得甚为精巧，以为就此稳操胜券，不想第三步就走成了死局。她并未对你生出男女之情，呵呵，你便满盘皆输。”
猛然攥紧了手中碧萧，彦佑低沉质问，
“凭什么不能让她对我生情，凭什么你能守着她，而我只配躲在暗处，目睹你们恩爱纠缠？不公平！我偏要将她绑在身边，也好教你尝尝，嫉妒到疯是什么滋味！”
彦佑……是恨的。
“你却只在意如何对付我，全然忘了应该好生善待她。”
“你放屁！我对她有多好你跟本不”
“她消瘦了，许多。”
“……”
“她瘦了，我便知，她过的不好。临别前还在打趣她太过圆润，再见时，果就清减了。”
彦佑语塞，起伏不定的胸膛昭示了他的无言以对。
“但本神依旧感念彦佑君，若非你将茸儿送回天界，我尚不知，是我误会于她，更加不会体察到，本神之所以心魔复动，非我定力不足，乃是有人蓄意坑害，有人故意让我吸入了——穷奇精血。”
炉火被调小，润玉重新看向彦佑，貌似感激，实则戏弄。
“多亏彦佑君及时将茸儿带来，助我……解除心魔。”
“一派胡言！心魔只有花界的玉红果才能解除，小甜心分明没”
彦佑慌忙噤声。他再三确认过，花茸没有玉红果也种不出玉红果，他这才答应带她上天，不出意外，也将是她和润玉的最后一面，为什么……
“该说不说，彦佑君这功课，做得太不扎实了。”
润玉像个慈爱的老夫子一般，
“谁告诉你，解除心魔需玉红果呢。”
“故弄玄虚，不就是你在蚩刃山入幻前亲口所说？”彦佑心里发慌，忽而不确定了。
“本神只说它能破除穷奇幻境，分毫未提它能解除心魔。彦佑君脑子愚笨，连带耳朵也是个摆设？”
眼含轻蔑，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有何区别！”
彦佑讨厌这样的润玉。
“区别在于，我虽因为吸入魔气而导致心魔滋生，到底剂量微弱，不够入幻的条件。”
彦佑不懂，
“心魔既生便是入魔，入不入幻还有何要紧，结果都是要堕魔！”
反正都被润玉窥破了，再遮掩下去也没意思。彦佑心下一横，
“我好意带她去见你最后一面，你为什么不能去疯，去入魔！”
润玉和颜悦色，
“因为彦佑君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只知玉红果珍贵无匹，是勘破穷奇幻境的一项重要条件，却不知未入幻者，根本不必暴殄天物，只需……”
彦佑隐隐觉得，自已恐怕就输在了一时心软上，不该耐不住花茸的祈求，带她去见润玉，那解药竟是……花茸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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