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花茸正是被一股由弱到强的飓风裹挟着,跌入一方虚空之中。
一个没有天地之分,广袤无垠的特殊空间。虚虚实实,空空荡荡,无星辰日月却有七彩流光。
“我为何会在此处,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看到暗处有一支魔箭射向小鱼仙倌时,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所以……她死了,都道士为知己者死,死得其所,那她为小鱼仙倌拼这一命,也算值了。
幸而狐狸仙曾说,死亡并非终结,人死之后会变成鬼魂,涉过八百里忘川,飘去冥府投胎。她不是人,不知会否如此,但不妨试上一试。
好吧,就去忘川!
她和小鱼仙倌在那儿坐过船,再看一眼,也好。
但她走了许久,走到虚脱,始终不见那条泛着幽绿光芒的大河。
“我走不到忘川了,小鱼仙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念及此,一道强烈的白光倏忽炸开。
花茸抬手遮挡,眯住双眼。仅仅一瞬,那道白光又消散了。
她缓缓睁开眼睑,发现周遭变成了黑夜。
繁星点点,高挂穹顶。
银河涓涓漫,没过她的脚踝。
月柳、琪树,一株株一颗颗,最终连成一片片,凉风吹过叶梢,飒飒作响。
繁茂的暗林当中有一座七彩虹桥,架于水天之间,隐隐可见另一头的宫殿,青瓦白墙,巍峨静谧。
璇玑宫!
“我、我死了,就能回到璇玑宫?不用去冥界,也不必入轮回了?”

“太好啦!”
花茸心情复杂,有难以置信的惶恐,有峰回路转的窃喜,还有近乡情怯的踌躇。明明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转头又将她送回了璇玑宫。
她百感交集,尽付一句:
“管它呢!”

不论是死是活,姐姐和小鱼仙倌都不会嫌弃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欢喜奔上虹桥,那是她回家的路。
一口气跑到璇玑宫,直奔七政殿。殿中空无人影,她才猛然想起,宫殿的主人还在魔界呢。
又转身跑向不归潭。
她想念鲤儿和小桃树了,还有归苑的小草。她要把在魔界的英勇事迹,一条一条讲给它们听。
可……潭中并无白鲤,院中也无桃树,她……开始怕了。

“呜呜,走开……不要过来……”
谁在哭?循着声音,花茸来到清凉殿外。
“啊!这是什么。”

一只鲜血淋漓的死猫滩在大殿门口,皮毛被剥了个干净,惹得到处是血。
头皮发麻,难受的好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她的脊背上乱爬。可她明明死了,怎么还有知觉?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冷汗涔涔与恶心反胃。
正在纠结,忽听殿内又传出饮泣声,

“呜呜……走开……快走开。”
竟是一个小孩子在哭,难不成是哪家仙童迷了路,误闯进了璇玑宫?
花茸小心绕过死猫,前去推门,手掌却穿门而过,害她一个踉跄摔进了殿中。
对啊,她死了,根本没有实体,徒剩一缕幽魂罢了。挺好,以后省经阁的大门,再也困不住她了。
花茸没什么伤感,闷头找起了哭声的主人。

“走开……不是我害的你……小猫对不起,不是我……真的对不起……”
殿内一灯如豆,对于高门大屋来讲毫无用处。昏昏暗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花茸搜索半晌,终在一方木柜后头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穿白衣的小童。
他缩在墙角的暗影当中,哭得分外压抑,实在忍不住才会泄出一丝呜咽。而他的一袭白衣,除了鲜血便是泥土,整个人脏兮兮的,透着狼狈与可怜。
不知为何,花茸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润玉。
正值幼年的润玉,约有千八百岁,换作人类的年纪至多四五岁。那么小,那么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刮走他。
“小鱼仙倌,你别哭。”

花茸连忙安慰,话音未落,忽听“咣当”一声,殿门被大力踢开。
三个样貌凶狠的仙侍抬脚进来,草草行了一礼。
打头那一个极不耐烦,
“给大殿请安了。天后娘娘特命小仙前来,带您去暗室修习术法,这次要修习九九八十一天。”

天后?小鱼仙倌的母神?
墙角窸窸窣窣,花茸扭头看去,发现小润玉已经收了眼泪,踉跄起身,看似风平浪静,然那一双肿胀通红的眼睛,直白展示了他有多么悲痛。
透过那双泪眼,花茸似乎窥见了他的内心。他在害怕、难过、愤怒,甚至是……绝望。
“小鱼仙倌!”

她急急迎上前,可小润玉却穿过她的身体,往门口去了。她回身,小润玉已走到了殿门口,抬手将凌乱的发丝捋顺,接着用净衣咒将衣服上的血迹遮去,许是修行尚短,术法运用的很不熟练。忙完这一切,他向几个鼻孔朝天的仙侍端正行了一礼,用稚嫩的童音道:

“烦请仙侍带路。”
他竟行礼了!他朝对自己无礼之人……行礼!
花茸心中一紧,望着小润玉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的身体也逐渐透明、溃散。
一阵风来,她被吹向别处。
这次是省经阁,小润玉已长成了少年人,手握经卷,正在灯下细细研读。
素爱浅色的他,照旧穿着一袭白衫。好比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又似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
花茸静静坐在少年润玉的身旁,观他眉眼,再无幼时的悲戚与愤恨,只有忘我的平静,以及她未见过的凉薄与冷漠。
灯芯摇曳,她的身体再度消散。
无妨,她还会凝出身体,再来陪他……
之后,花茸在消散与凝结当中,无数次重遇小鱼仙倌。有的是被天后刁难,有的是被众仙非议,有的是在落星潭边独自发呆,有的是在省经阁内废寝忘食的苦修……
那个小小少年,就这样独自长大了,他越来越孤寂,越来越谦和,也越来越寡淡,终是长成了不苟言笑、寒如冰鉴、进退得宜的夜神大殿。
小鱼仙倌,你竟活得这般艰难。
心脏猛地抽痛起来,是比以往都难捱的疼痛,如同刀割火炙,一阵痛过一阵。她毫不怀疑,若是这样痛下去,必得再死一回了。
花茸蜷缩在地抽搐着,不多时,直接昏了过去。
无人得见,一缕轻烟从她的心口飞出,转瞬化成一粒莲花种子,落入她的左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