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仙倌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啊!我乖的。”

少女可怜兮兮的模样,打断了润玉的胡思乱想。他压下胸腔里的浊气,扯了扯嘴角,

“茸儿没错,是我小家子气了,我素来知道茸儿待我一片赤诚,没有半分嫌弃。”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心乱了。
花茸撇撇嘴,
“你也知道自己小题大做啊,冷着一张脸,都快把我吓死了!”

润玉拱手作揖,

“给仙子赔个不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润玉错了。”
花茸抬抬下巴
,“行吧。原谅你了。”接着想到什么,“但对九霄云殿里的那些天兵,还是可以生气的,他们太过分了,没一个愿意来咱们的璇玑宫。”

润玉夹了块茯苓糕放进少女手边的瓷碟,宽慰道: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凡人如此,神仙亦然。大丈夫都有一个金戈铁马的梦,飒沓四方,开创累世功勋。他们投靠旭凤这个战神乃是明智之举,那里才有他们的用武之地,跟随我,只能布星挂夜。所谓明珠投暗,骥服盐车,终究委屈了。”
“啪”地一声,纤纤玉手拍在石桌上,格外响亮。
“他们委屈与否,我不知晓,但你的委屈,我却看得一清二楚,明明你才是那颗最明亮的珍珠,他们却视而不见!这般轻贱于你,小葡萄委实难忍。莫说跟着夜神毫无前途,我就觉得布星之术顶顶厉害,还顶顶伟大!”

润玉笑着摇头,小葡萄还真是冤枉那些天兵了,不光他们不愿相投,他还不愿接手呢。
在他晋升上神那一年,刚好九千九百岁。许是出于试探,父帝要把三方天将的兵权交给他,而他真心不恋权势,又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便推脱自己不善带兵、难当大任,父帝这才顺势将那三方兵权转交给了太巳仙人,只因太巳仙人是父帝最得力的近臣。他乐见其成,毫无芥蒂,现如今又怎会在乎几个无名小卒。
“不管怎么说。”

花茸一手掐腰一手拍着石桌,倔强宣告,
“小鱼仙倌就是最亮的明珠!布星挂夜就是顶顶伟大!小鱼仙倌莫要难过!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一百多年。在我心中,小鱼仙倌就是最好的!”

花茸知道,自己不通人情世故,脑袋也不灵光,可在天上待了一百多年,再傻也明白了。
夜神大殿,是个独孤且不受宠的神仙。
“小鱼仙倌,我喜欢你,永远喜欢你。”

这份喜欢无关风月,乃是一种对玩伴、对师友的喜欢,更甚者,纯粹就是一种毫无理由的喜欢,仅仅是她的善良在作祟。即便如此,润玉也满足了,两情相悦固然好,没有亦无妨。他来爱,她应允,也是一场圆满。
然而,她当真能够永远留在璇玑宫么,她会长大,会嫁人,再不济,也有可能回归花界……
花茸直接坐到润玉身旁,荡着他洁白的衣袖,
“小鱼仙倌别难过了,现在有我喜欢你,以后还会有更多仙人喜欢你的。”

香甜的气息打在润玉的左颊上,害他呼吸一窒,他把头扭向右边。

“不必了,”
有你喜欢就足够了,

“润玉自小独居,没人喜欢的日子,我也过习惯了。”
“这算什么习惯,太孤独了。”

花茸一时联想到了自己,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孤独不好,我不希望小鱼仙倌孤独。”


“可我当真,习惯了。”
润玉抬头望着远处的浮云,他的神色比云还淡。

“其实孤独也没什么可怕,好比一种不致命的慢性疾病,初时的确让你痛苦、烦躁,会希冀天道垂怜,赐下一枚神丹妙药,将它彻底治愈。但随着时间推移,你会渐渐由抗拒变为接纳,最终与它共存,再也体察不到痛苦与煎熬,你会变得平和与坦然。”
正如润玉此刻给人的感觉。
花茸使劲消化一下,没消化掉,
“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润玉勾了勾唇,

“简单来说,孤独是一种习惯,而习惯一旦被养成,往往是要跟随一辈子的。”
花茸歪歪头,
“哪怕是陋习也要一陋到底?”

润玉噎住。
花茸眨眨眼,
“以我为例,爱睡懒觉不爱早起,这便是陋习,对修行无益,打从跟着小鱼仙倌修炼,我就狠心改掉了,可见习惯是能被改变的。”


“可见习惯是需要有个契机,才能被改变的。”
润玉扭头看向花茸,

“比如说,给它一个足够且坚决的理由。”
“我讨厌小鱼仙倌孤独,看你孤独我难受。这个理由,够不够?”

花茸问得真挚。
润玉脸上泛起薄红,

“……败给你了,你就是我的克星。”
“太好了!”

花茸兴奋地拍个巴掌,
“这表明小鱼仙倌已经迈出了改变的第一步,那咱们即刻行动起来,马上去落实第二步吧!”

润玉乐得逗她,

“不知这第二步,该怎样落实?”
“下凡!”


“……嘴馋就直说。”
“非也非也,那些都是顺带的,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去人多的地方,观察别人如何沟通交流,方能取长补短啊。”

润玉极力忍笑,

“这恐怕治标不治本吧,茸儿可是开错了药?”
花茸摆手,
“我又并非医者,怎敢胡乱用药。我从未开过什么治标治本的药方,小鱼仙倌莫要打趣我了。”

润玉忍不住笑开。
“小鱼仙倌别笑我了,赶紧行动起来,投入到改变你的实践当中去吧!走吧走吧!”

花茸不安分的起身,润玉拉住她。

“总得先把饭吃了。仙子放心,小仙一定紧锣密鼓的配合你的……改造大计。”
“好、好吧。”

花茸这才耐着性子坐下,欣慰感十足地拍拍润玉,
“孺子可教,吾心甚慰啊。”

润玉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点在小葡萄的秀鼻上,

“你这老气横秋的口吻,倒是越来越像叔父了。”
花茸理所当然,
“我与狐狸仙探讨百年之久,定会沾染一些他的习性了。”


“探讨什么,话本子吗?”
润玉夹起一块水晶糕递给她,被她“嗷呜”一口吃下,
“唔……那是我们的兴趣爱好。而且狐狸仙还说,我有成为戏精的潜质呢,但我分明是枚果子精,又怎会变成一个戏精呢?”

少女很困惑,
“莫非话本子看多了,还会使真身发生转变?”


“唔……”
润玉支着额头,朝她眨眼,

“真身无碍,只是会让头脑发生转变。”
“吧嗒”一声,筷子掉到了石桌上,花茸大惊失色。
“那我岂非变成一个怪物啦?精灵的身子搭配一个戏精的脑子,这也太、太可怕了……”


“所以啊,润玉决定带你去洗洗脑。”
饭用七分,润玉掏出素帕替少女擦了一下嘴角,拉着她起身。
一个娇小玲珑,一个挺拔如松。
“好啊好啊。”

娇小的花茸一蹦三丈高,倒是超过了润玉的个头。
“那咱们是去天河洗,还是去落星潭?”

润玉用术法将石桌上的碗碟送回厨房,掸掸衣袖,眼含神秘,

“去凡间,去人多的地方。”
花茸恍然,
“哦,我明白了,是人间的澡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