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长离的判官笔,是整个鬼界最忙的东西。
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用这支笔写上去的。谁生,谁死,谁几时死,谁怎么死,全是这支笔说了算。写了三千年,笔杆磨出了他手指的形状。
念卿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写一个名字。笔尖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写什么呢?”
“一个凡人。”白长离说,“活了九十八岁,做了九十八年的好人。今天该走了。”
“那你写啊。”
“在等。”
“等什么?”
“等他把他孙女的药煎完。”白长离看着案宗,“他孙女生病,药还差一味,他正在上山采。我在等他采完。”
念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等人把事做完。”
白长离抬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难得有了一丝松动:“生死簿上写的是死期。可死期之外,还有人情。他做了九十八年的好人,最后这一件事,我做不了主,可我能等。”
“等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
念卿没说话。她走到桌前,拿起一颗花生米,白长离桌上也有一碟。她吃了一口,忽然说:“你要是哪天写到我,不用等。”
白长离笔尖顿了一下。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念卿看着忘川的方向,“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活到现在,是我自己赚的。哪天走了,不用等人,不用留白,直接写。”
“念卿!”
“写完了,把笔放下。去忘川边上喝壶酒。”她站起来,“你写的字够多了,该歇歇了。”
白长离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生死簿。那一页的末行,还空着。他没有写念卿的名字。
“等你走了再写。”他自言自语,“到时候,我请你喝桂花酿。”
……
这一天,忘川边上来了一只鬼。
鬼很老了,老得只剩一副骨架,外面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他跪在花丛外,磕了三个头。
“念卿姑娘。”
念卿走出来,看着他。
“你是谁?”
“三百年前,我负了一个人。”老鬼的声音像风吹过枯枝,“她叫阿蘅。她等我等了三十年。我没回来。”
念卿的手放在刀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领死。”
“你知道规矩。”
“知道。负心者,当诛。”老鬼抬起头,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幽火,“可我有一件事,想先跟您说。”
“说”
“当年我离开她,不是我要走。”老鬼说,“是朝廷抓了我去修皇陵。修了二十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去找她,只找到一座坟。”
念卿的手停住了。
“她坟前有一封信,信里写着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没有等到你,我好累。”
老鬼的声音在抖。
“我拿着那封信,活了三百年。每一夜都梦见她在等我。每一夜都醒在坟前。”
念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风从忘川上吹过来,卷起红色的花瓣。
“负心者,当诛。”她终于开口,“可你没有负她。”
“我让她等了三十年…”
“那是因为你回不来。”念卿把刀收回去,“不是你想负她,是老天不让你们在一起。错的是天,不是你。”
老鬼跪在地上,两团幽火里,有水光在闪。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
“她投胎了。”念卿说,“三十年前就投了。走的时候,没有怨气,没有执念。她干干净净地走的。”
老鬼哭了。可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有两团火,在风里一明一灭。
“谢谢您。”他磕了最后一个头,“谢谢您告诉我,她没有恨我。”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忘川的尽头。
念卿站在花丛里,看着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她想起三百年前,她站在忘川边上,把那颗封着心的冰,推进了水底。
“阿蘅没有恨。”她对着忘川说“可我恨。”
忘川的水无声地流。
“我恨他忘了我的名字。”
她转身走了。花丛里,红花依旧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