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苏婉儿是苏家独女,自幼得宠,这场生辰宴办得极为隆重。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来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叶无依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只见朱门大开,两侧站着迎客的丫鬟,个个穿戴整齐,笑容满面。
“叶姑娘来了。”一个丫鬟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姑娘请随我来。”
叶无依点点头,带着青儿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是一个极大的院子。院中搭了戏台,台上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四周摆着数十张桌椅,已有不少宾客落座,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叶无依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很快便看见了苏婉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贵女围着,笑得花枝乱颤。
那模样,倒像是她才是今日的主角。
不对,她本就是今日的主角。
叶无依正想着,苏婉儿已经看见了她。她眼睛一亮,推开身边的人,笑吟吟地走过来。
“叶姐姐来了!”她亲热地挽住叶无依的胳膊,“我等了姐姐好久了,姐姐怎么才来?”
那语气,那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多好的姐妹。
叶无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淡道:“路上耽搁了,苏姑娘莫怪。”
“不怪不怪,姐姐能来就是给我面子。”苏婉儿说着,拉着她往里走,“来来来,我给姐姐介绍几位姐妹,都是咱们城里顶尖的姑娘,姐姐一定喜欢。”
叶无依被她拉着,来到那群贵女面前。
“这位是叶姐姐,李府公子未过门的妻子。”苏婉儿笑着介绍,那“未过门”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笑道:“原来是叶姑娘,久仰大名。”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叶无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婉儿又指着那鹅黄衣裙的姑娘道:“这位是陈侍郎家的千金,陈姐姐最是热心肠,姐姐有事尽管找她。”
陈姑娘笑了笑,目光在叶无依脸上转了转,忽然道:“叶姑娘,前些日子我听说了一些闲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叶姑娘病了一场,好些事都记不得了?”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几个姑娘都竖起耳朵。
叶无依看着她,不卑不亢:“病了一场是真的,记不得一些事也是真的。不过劳陈姑娘挂念,已经大好了。”
陈姑娘还要再问,苏婉儿却笑着打岔:“哎呀,陈姐姐别光顾着说话,快让叶姐姐坐下,站着怪累的。”
她说着,拉着叶无依在椅子上坐下,又招呼丫鬟上茶上点心,殷勤得不得了。
叶无依冷眼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表小姐,今日怕是要唱一出大戏。
戏台上唱完一折,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苏婉儿站起身,笑道:“光听戏没意思,咱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她一说游戏,那些贵女们都来了兴致,纷纷问玩什么。
苏婉儿想了想,道:“不如玩击鼓传花?花传到谁手里,谁就表演个节目,或是说个笑话,或是唱个曲子,大家说好不好?”
众人都说好。
很快有人拿来一朵绢花,又有一个丫鬟蒙上眼睛击鼓。鼓声响起,绢花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
叶无依对这种游戏没兴趣,只想着敷衍过去就好。可那绢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偏偏在她手里的时候,鼓声停了。
“哎呀,是叶姐姐!”苏婉儿拍手笑道,“叶姐姐要表演什么?”
众人齐刷刷看向叶无依。
叶无依站起身,淡淡道:“我没什么才艺,就讲个笑话吧。”
她讲了个简短的笑话,众人礼貌地笑了笑,游戏继续。
第二次,绢花又落在了叶无依手里。
叶无依看了苏婉儿一眼。那位表小姐正笑得天真无邪,可眼睛里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叶无依又讲了个笑话。
第三次,绢花还是落在她手里。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
叶无依拿着绢花,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向苏婉儿。
“苏姑娘,这鼓敲得巧,每次都刚好停在我这儿。”
苏婉儿眨眨眼,一脸无辜:“哎呀,这可不是我安排的。击鼓的丫鬟蒙着眼睛呢,哪儿知道花在谁手里?定是叶姐姐和这花有缘。”
旁边几个贵女掩嘴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叶无依看着她,忽然笑了。
“既然苏姑娘说是有缘,那我便借这缘分,给苏姑娘送一份贺礼如何?”
苏婉儿一愣:“贺礼?”
“对。”叶无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里头装的是安神的药材。苏姑娘夜里若是睡不好,可以放在枕边。”
她说着,把香囊递过去。
苏婉儿接过香囊,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旁边有人赞道:“叶姑娘真是有心了。”
“是啊,这香囊绣得真好看。”
苏婉儿捏着那香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她本来是想让叶无依出丑的,可叶无依不接招,反倒借着机会送了贺礼,显得她大度,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脸:“多谢叶姐姐。姐姐这份心意,我一定好好收着。”
游戏继续进行,可这一次,绢花再没落在叶无依手里。
叶无依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嘴角微微勾起。
跟现代那些宫斗剧比起来,这点小把戏,还真是小儿科。
宴席过半,苏婉儿又凑了过来。
“叶姐姐,我带你去园子里走走可好?我们苏府的园子,可是城里一绝。”
叶无依看着她,知道这一趟怕是不简单。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躲。
“好。”
苏婉儿眼睛一亮,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苏府的园子确实不小,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布置得颇为雅致。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苏婉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叶无依只是点头,不多应声。
走到一处池塘边,苏婉儿忽然停下脚步。
“叶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叶无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苏婉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神情。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可唯独表哥,他怎么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她盯着叶无依,“我原以为是他性子冷,对谁都一样。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冷,是只对你一个人热。”
叶无依没说话。
苏婉儿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叶姐姐,你知道吗,我曾在李府住过三年。那三年里,我日日看着他,看着他读书、习武、处理府中事务。我以为只要我够好,他迟早会看见我。可是没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心里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叶无依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
这是一个姑娘,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太久,久到变成了执念。
“苏姑娘,”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那个他,或许只是你想象中的他?”
苏婉儿一愣。
叶无依继续道:“你住了三年,日日看着他。可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苏婉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无依看着她,轻声道:“苏姑娘,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你若是因为喜欢,就忘了自己是谁,那这份喜欢,就太累了。”
苏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皓轩大步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婉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婉儿看见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又恢复了那甜美的笑容:“表哥,我带叶姐姐逛园子呢。”
李皓轩走到叶无依身边,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有担忧。
“你没事吧?”
叶无依摇摇头。
苏婉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表哥这是什么意思?怕我吃了叶姐姐不成?”
李皓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婉儿,我有话跟你说。”
苏婉儿一愣。
李皓轩看了叶无依一眼,轻声道:“你先去那边亭子里坐坐,等我一会儿。”
叶无依点点头,转身往亭子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皓轩和苏婉儿站在池塘边,隔着一小段距离。苏婉儿仰着头看他,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期盼、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执拗。
李皓轩说了什么,叶无依听不见。她只看见苏婉儿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最后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叶无依收回目光,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池塘里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残叶漂在水面上。有蜻蜓飞过,在残叶上落了一落,又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李皓轩走过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跟她说清楚了。”
叶无依点点头,没问他说了什么。
李皓轩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跟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叶无依一愣:“你听见了?”
“听见了一些。”李皓轩看着她,目光深深的,“你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若是因为喜欢忘了自己是谁,就太累了。”
叶无依没说话。
李皓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无依,你有时候说话,不像是十五六岁的姑娘。”
叶无依心头一跳。
李皓轩却移开目光,望着池塘里的残荷,轻声道:“可我有时候又觉得,你本就该是这样。清醒,通透,不拖泥带水。”
叶无依看着他,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认出的是哪个她?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西斜,把池塘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唱戏声,隔得远了,听不清唱的什么。
过了很久,李皓轩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吧。”
叶无依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穿过月洞门,又回到宴席的院子。宾客们还在喝酒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婉儿不知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叶无依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苏府。
暮色里,朱门渐渐合上,把里头的一切都关住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舒了口气。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位表小姐,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的。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青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叶无依没听进去。她闭着眼睛,想着方才池塘边的那些话。
她跟苏婉儿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若是忘了自己是谁,就太累了。
这话是说给苏婉儿的,可何尝不是说给自己的?
她不喜欢李皓轩,至少不是那种喜欢。可面对他那七世的找寻,面对他每一次的目光,她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她不知道。
马车停下来,青儿扶她下车。叶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叶无依走进大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沉沉,街道上空荡荡的。
可就在那片暮色里,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叶无依怔了怔,随即笑了。
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有一个人,始终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