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永伴，朝夕与共(上)

万顷东海碧波荡漾，澄澈海水流转着淡淡的莹光。珊瑚别院静居于深海之中，丛生的琉璃海草顺着洋流轻轻舒展，细碎的夜光浮游生物漂浮在四周，如同撒落深海的漫天星辰。

自二人从人间历劫归来，小龙女重归东海龙主之位，龙宫繁杂的事务渐渐步入正轨。曾经横亘在仙与龙之间、水火两道之间的隔阂，伴随着那场跨越生死的轮回磨难烟消云散。天庭众仙亲眼见证哪吒甘愿燃尽神魂赴死，也看见小龙女苦守漫长岁月等待故人归来，再也无人拿天命殊途的说辞，试图拆散他们。龙王与龙母心中的顾虑彻底放下，不再用龙族古老的规矩约束小龙女，只盼自家女儿得偿所愿，安稳度日。

午后的深海格外静谧，小龙女斜倚在白玉栏杆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乳白色贝壳。这是他们在人间相伴时，一同在江边捡拾的物件，历经轮回辗转，竟依旧完好无损。每当闲暇之时，她总会取出贝壳，人间数十年的一幕幕画面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人间一世，他们只是寻常凡人，没有神通法力，没有四海权柄。朝夕相伴，粗茶淡饭，安稳平淡，却是过往千万年岁里最为松弛自在的时光。可凡人寿命短促，岁月迟暮之时，那场无可奈何的别离，始终在她心底留下浅浅印记。纵使如今元神归位，长生永续，想起当年渡口相望、尘寿落幕的瞬间，心口依旧泛起一阵酸涩。

哪吒缓步走到她身侧，一眼便看穿她潜藏的思绪。往日里锋芒毕露的红发少年，历经轮回洗礼，棱角柔和不少。火尖枪收于洞府深处，混天绫安静缠绕在手腕，不复往日战火滔天的模样。他轻轻伸出手，覆在小龙女微凉的手背上，声音低沉温和：“又在回想人间往事？”

小龙女缓缓抬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只是偶尔想起。人间数十载看似短暂，却是我们第一次不用被身份、天命裹挟。只是凡人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想起当年分离之时，仍旧心悸。”

“人间旅途，早已是前尘旧劫。”哪吒轻轻转过她的身子，目光认真而笃定，“当年我为护住陈塘关，为护你，甘愿碎裂神魂坠入轮回。那一场别离是劫难，如今千劫渡尽，轮回的苦，我们不必再承受第二次。”

过往一幕幕在二人脑海闪过。陈塘关洪水肆虐，滔天巨浪吞噬城池，危急关头哪吒以身相挡；魂魄消散之后，二人各自坠入凡尘，互不相识，在滚滚红尘里兜兜转转；等到凡尘寿命走到尽头，魂魄挣脱轮回牵引，跨越山海重新回到东海。一路行来，争执、猜忌、生死别离接踵而至，支撑二人走下去的，从来都是不愿与彼此分开的执念。

小龙女望着眼前人，眼底泛起一层温润水光：“从前我总信旁人所言，水火相克，仙龙殊途，我们注定难以相守。我畏惧天庭的戒律，忌惮龙族的规矩，总觉得相守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直到走过百世风浪才明白，安稳相伴从不是天道施舍的恩赐，是我们二人拼尽全力，一点点争取而来的结局。”

哪吒低低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润的海水包裹住两人，隔绝外界一切喧嚣。

“我哪吒一生，从不屈从所谓天命。想要守护之人，就算天道阻隔，我也绝不会放手。昔日如此，往后千秋万载，亦是如此。”

别院外，巡海的虾兵远远望见相拥的二人，十分识趣地放轻步伐，悄然绕道离开，不敢上前打扰。如今整个东海皆知，龙主与哪吒历经重重磨难终于重逢，龙宫上下，无人再敢妄议二人的关系。

许久之后，小龙女缓缓靠在哪吒肩头，聆听四周连绵不绝的海潮回响，轻声说出心中期盼：“往后，我们不必频繁奔赴天庭参加无休止的朝会，四海之间的纷争，能避便避。闲暇的时候，我们可以重返人间，重走一遍当年走过的街巷；若是厌倦凡尘喧嚣，便留在东海，朝看海上日出，暮观深海落霞。”

“全都依你。”哪吒抬手，指尖温柔梳理她如水般飘逸的长发，“天下纷争无穷无尽，权力、名望皆是浮云。比起世间种种，我只想守着这片东海，守着你。”

往后漫长岁月，二人渐渐卸下繁杂重担。每逢破晓，他们便一同去往东海滩头，静待朝阳破开海面，金色霞光铺满万里汪洋；待到夜幕降临，便携手潜入深海秘境，探访无人知晓的海底峡谷，观赏奇异的珊瑚鱼群。

偶尔心生怀念，便一同踏上陆地，去往陈塘关。城池几经变迁，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市井人声鼎沸，寻常百姓安居乐业。远远望着这座承载伤痛与羁绊的城池，两人相视一笑，当年洪水带来的灾难，神魂破碎的绝望，早已化作过往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