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之后,又是六年人间安稳岁月缓缓流过。
江南四季轮回早已刻进二人日常,春日采水边野花,夏日泛舟赏荷,秋日晒粮煮酒,冬日围炉烤薯,那间挨着河畔的小茅屋,装满了十数年细碎温柔。邻里都说李云舟与林玲珑是水乡最般配的夫妻,相伴多年不曾拌过一次嘴,日出同劳作,日落同归家,连静坐河边都要十指相扣,舍不得分开片刻。
只是近两年,二人身上渐渐生出异样。
最先变化的是梦境。
早年梦里的沧海只是模糊虚影,巨浪、红绫、厮杀都隔着一层薄雾,醒来只余下淡淡的酸涩;可这几年,梦境一日比一日清晰,细节分毫毕现。
林玲珑常会梦见自己居于晶莹剔透的海底宫殿,周身环绕粼粼水光,她化出龙尾,自在游弋莲池,身旁总立着一身红纹战甲的少年,会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下漫天刀光。梦里的风声带着海水咸意,少年唤她“龙儿”,声线熟悉得刻进魂魄,可每次想要看清对方眉眼,梦境便骤然破碎。
李云舟的梦境更添痛感。无数次重演当年碧海血战,漫天兵器袭来,他不顾一切挡在龙族少女身前,神魂碎裂的撕裂感真实刺骨,坠落无边黑暗之前,只看见少女痛哭奔来的身影,还有远处随风狂舞的赤色绫缎。每一次从这场噩梦中惊醒,他都会浑身冷汗,心口闷痛许久,怀中的林玲珑总能敏锐察觉,轻轻抬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无声依偎着安抚。
二人时常在夜半聊起各自的梦境,慢慢拼凑出完整的画面:无边东海、水晶龙宫、一袭红绫的女子、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乱、以命相护的诀别。
“我们分明从未见过大海,为何这些画面,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某个月色极浓的夜晚,林玲珑靠在李云舟怀中,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纹路,眼底藏着迷茫。
李云舟握住她的手,望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心底生出微弱的感应:“这片江河只是缩影,我们的归宿,在更辽阔的碧海。如今梦境愈发清晰,想来是凡尘劫快要走到尽头,尘封的过往,快要藏不住了。”
除了梦境,二人身体也生出微妙变化。
寻常凡人畏寒畏暑,可盛夏正午烈日当头,他们立于荷塘边,周身似有淡淡的清凉水汽萦绕;寒冬河面结冰,指尖触碰寒冰,也不会冻得发僵。偶尔不小心磕碰受伤,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短短半日便能结痂,不留半点疤痕。
林玲珑靠近水源时,心绪会格外安宁,指尖入水,水面会自发泛起细碎柔和的波光;李云舟周身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赤色微光,只在他下意识护着林玲珑时才会显现,转瞬即逝,旁人难以察觉。
他们刻意遮掩这些异状,只私下彼此提及,心里清楚,二人本就不属于这人间村落,肉身只是暂时承载神魂的容器。
闲暇之时,他们不再只聊烟火家常,常会坐在青石滩上,畅想那片只存在于梦境中的东海。
“若是有一日,我们能去往梦里的大海,我想看一看完整的龙宫,看一看梦里那名红绫女子。”林玲珑轻声说道,心底对那位始终出现在梦境角落的绫衣女子,生出莫名的亲近。
李云舟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风浪。当年梦里我没能守住长久相伴,这人间数十年,我已把亏欠你的温柔尽数补上,往后若是归海,便再也不会分开。”
日子依旧平淡向前,春种秋收,三餐四季。李云舟打理菜园,林玲珑缝制衣物,偶尔接济村中孤寡老人,待人温和良善,凡尘心性早已淬炼得圆满通透。千年前少年一身戾气、满身杀伐,龙族少女胆怯脆弱,经过数十年人间烟火打磨,二人褪去了所有尖锐与惶恐,只剩下平和、包容与坚定不移的爱意。
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海龙宫,绫儿常年立在海岸礁石之上,赤色长绫随海风翻涌。她能清晰窥见人间茅屋中的一切,见证二人从初见心动、定下婚约、相守半生,看着他们的神魂一点点挣脱封印束缚,光芒日渐澄澈。
千年前那场血战留下的阴霾,正在人间数十年的温柔相伴中,一点点消解。绫儿眼底没有半分嫉妒,只有长久等待后的释然,她静静守着沧海,等候二人渡完红尘,归来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