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传信

李靖离去后的第二日，皇城驿馆外奔来一名身披水色锦袍的东海信使，周身裹挟着淡淡的海腥水汽，手中捧着龙王亲笔书写的帛书，一路求见哪吒。

彼时殷夫人正坐在床边，替哪吒梳理散落的发丝，金吒木吒侍立一侧，安静听着母子二人闲谈。听闻东海来人，几人皆是一愣，哪吒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胸腹旧伤牵扯出细微痛感，他全然不在意，目光直直落在门外。

信使躬身行礼，将帛书双手奉上，语气满是恭敬：“三太子，龙王感念您于金銮殿舍身劝谏，保全东海万族安宁，特命小人送来书信，另有小龙女公主亲手备下的深海灵珠，可滋养受损仙脉。”

哪吒接过帛书，指尖轻轻抚过柔软鲛绡，拆开细看。龙王言辞恳切，字字皆是感激，提及原本定下小龙女与摩昂的婚约，坦言龙族宗族规矩难以轻易废除，可他也不愿强行束缚女儿心意，只盼寻个两全之法，不辜负任何人。文末还附了小龙女一行小字，寥寥数语，满是担忧他身上未愈的伤势。

一旁的殷夫人探头望了两眼，轻轻叹气：“龙族公主身不由己，和你一样，处处被规矩捆着。”

金吒神色凝重，低声开口：“龙族婚约牵扯两族颜面，哪有说断便能断的道理，怕是往后你二人，还要受不少煎熬。”

木吒性子柔软，心底替哪吒惋惜：“若是父亲不那般强硬，当初不执意索要龙珠，也不会生出这许多纠葛。”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微滞。哪吒指尖捏紧帛书，眼底掠过一层寒凉。他清楚，李靖心中那套强权规矩，不止困住了自己，也间接逼得东海龙族进退两难。那人纵然藏着一丝为人父的牵挂，可凡事永远以自身立场、所谓大局为先，从来不会换位思考旁人的苦楚。

风啸歌取过那颗温润的深海灵珠，递到哪吒掌心：“此珠灵气醇厚，恰好能抚平你经脉裂痕，小龙女一片心意，切莫辜负。”

哪吒攥着灵珠，心底暖意翻涌，却又被一层无力感包裹。他能凭着一身孤勇拦下一场战火，却破不掉两族根深蒂固的礼教束缚，更消弭不了自己与李靖之间那道无法愈合的鸿沟。

信使又递来一封短笺，是绫儿托龙王一同转交的。纸上字迹清秀，通篇只写着祝福，只字不提自己暗藏的心意，只盼哪吒伤势早日痊愈，盼他与小龙女终能得偿所愿，默默克制的情愫藏在字里行间，分毫没有打扰二人。

哪吒看完，将两封书信仔细收好，抬眼吩咐信使：“替我回禀龙王，盟约既定，凡间与四海不必再心存戒备，我定会守好约定。也转告小龙女，不必挂心我的伤势，万事保重自身。”

信使领命退去，屋内重归安静。殷夫人看着哪吒眉宇间藏不住的愁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娘知晓你心中挂念那龙族姑娘，可你父亲那边，定然不会认可这段缘分。他素来看重门第规矩，绝不会容许你与龙族走得太近。”

“我从不需要他认可我的心意。”哪吒抬眼，语气坚定，“从前他要我顺从他的军令、顺从他的管教，如今还要左右我的心意，这般事事都要掌控的父权，我不愿屈从。他那点微薄的父爱，从来都建立在我全盘顺从的基础上，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金吒眉头紧锁，身为长子，他自幼全盘接纳李靖灌输的礼教，心底虽同情哪吒，却也无法完全认同弟弟这般叛逆：“三弟，天下父亲皆是望子成龙，父亲严苛只是盼你安稳，你不必事事同他针锋相对。”

“安稳是顺着他的心意活，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活法。”哪吒淡淡回了一句，没有争辩，却清晰划开兄弟二人观念的差距。

入夜，所有人尽数散去，只剩风啸歌守在屋内。哪吒独自握着那颗深海灵珠，望着窗外月色，一边是东海遥遥牵挂之人，一边是陈塘关斩不断却又无法和解的父子羁绊，前路处处皆是桎梏。

风啸歌轻声宽慰：“至少眼下四海太平，暂时没有战火纷争，你大可安心养伤，慢慢筹谋往后。”

哪吒轻轻点头，可心底清楚，李靖骨子里的强硬不会更改，两族礼教枷锁也不会轻易消散，仙身之内积攒的执念与伤痛，长久积压，终究难寻解脱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