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门扉还残留着李靖离去时震动的余温,烛火飘摇,映得床榻上哪吒单薄的身影愈发孤寂。
风啸歌正取来新的药膏,准备替他更换早已微凉的外敷药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不同于李靖盔甲铿锵的冷硬声响,温柔得像春日浅溪。
房门被轻轻推开,殷夫人提着食盒快步走入,身后跟着金吒与木吒两位兄长。
看见哪吒满身包扎、脸色惨白的模样,殷夫人手中食盒险些脱手,眼眶瞬间红透,几步冲到床边,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他的伤口,只蹲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他未受伤的脸颊,声音哽咽:“我的孩儿,怎会伤成这般模样……李靖那狠心人,竟真下得去那样重的棍棒。”
金吒站在身后,神色复杂,他恪守礼教,素来顺从父亲军令,可方才听闻大殿之上哪吒为万千生灵以身劝谏,又亲眼看见这一身狰狞伤痕,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木吒性子温和,早已上前半步,望向哪吒的目光满是心疼。
“母亲不必忧心,伤势已有仙药稳住,无碍性命。”哪吒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唯有面对殷夫人时,他周身竖起的尖锐防备才会稍稍卸下。世间唯一真心待他、不问对错只心疼他皮肉苦楚的,从来只有母亲一人。
殷夫人打开食盒,里面盛着她亲手熬制的滋补灵羹,是她耗费半日采集仙草慢炖而成。她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到哪吒唇边,一边喂一边低声数落李靖:“我数次拦着他,劝他万事留几分情面,可他满脑子只有朝堂规矩、总兵颜面,眼里半点看不到你的委屈。你为东海百姓、无辜龙族舍身求情,明明心怀仁善,在他眼中反倒成了忤逆作乱。”
“父亲心中,规矩权位永远排在众生与亲情前面。”哪吒垂眸咽下羹汤,语气平淡,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凉,“我从未后悔大殿之上所说的每一句话,即便再挨一顿棍棒,我依旧会拦下那场屠戮。”
木吒轻声开口劝解:“三弟,父亲只是性子固执,并非全然没有分寸,日后你同他好好解释,或许能缓和关系。”
“没有或许。”哪吒抬眼打断他,眼底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棍棒落在身上的时候,他未曾心软;我为苍生奔走的时候,他只觉我丢尽颜面。这份隔阂,是他亲手打出来的,我一辈子都不会释怀。”
金吒沉默下来,他清楚父亲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父权执念,认定子女必须全然服从长辈,容不得半分违逆。哪吒这般不肯低头的性子,注定永远无法与李靖和睦共处。
殷夫人轻轻抚摸哪吒的发丝,满心酸涩:“娘知晓你的心肠,便是殿上满地鲜血,你依旧念着四海生灵,这份圣前心软,是最难得的赤诚。只是娘怕你次次这般硬扛,到头来受伤的只有自己。”
“我不怕受伤,只怕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枉死。”哪吒看向窗外辽阔天际,心中牵挂远在东海的小龙女,“龙族本无过错,不该因一枚龙珠,落得家破人亡。”
谈及东海,金吒微微蹙眉,道出李靖方才离开后的打算:“父亲回去之后,便传令整顿陈塘关军备,虽遵皇命不再渡海开战,却下令沿岸关卡严加监视东海动向,但凡龙族靠近海岸,一律先行扣押。他心里依旧认定龙族暗藏祸心,从未放下戒备。”
哪吒闻言,指尖不自觉攥紧被褥,胸腹旧伤被牵动,一阵刺痛袭来。他早料到李靖不会轻易放下成见,那人一辈子信奉强权压制,不懂包容,更不懂何为苍生大义。
风啸歌在一旁缓缓开口:“盟约已递至东海,龙王守信,短期内不会有龙族靠近岸边,只是这般长久对峙,隔阂只会越来越深。”
木吒叹了口气:“我也曾劝说父亲放宽管制,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还斥责我心慈手软,难当镇守边关的重任。”
殷夫人看着哪吒隐忍难受的模样,眼眶又红了一圈:“等你伤势好转,随我回陈塘关暂住一段时日,娘守着你,不会再让他随意责罚你。”
哪吒轻轻摇头,望向东海的方向,眼底藏着执念:“我暂时不能回去,我要留在皇城,等候东海使臣的消息,确保盟约安稳落地。只要一日还有生灵会因纷争受难,我便一日不能安心躲在关内。”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一身未愈伤痕,也映着他不肯向刻板规矩、强权父权低头的模样。殷夫人知晓劝说无用,只能默默坐在一旁,静静陪着他,满室只剩灵羹淡淡的药香,无声裹住少年一身孤勇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