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收复江南失地以来,新皇励精图治,休养生息,越明年,便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于是这样又几年一过,新皇不急不缓推行的政令逐步落实,政治清明,社会安定,从古丝路处源源不断涌来大量白花花的银子和紫流金,朝廷也还上了那一大笔烽火票钱,大梁渐又复现盛世之兆,小太子羽翼丰满起来,长庚也就是时候退位了。
这位太上皇让位得悄无声息,所以很多大臣以为那日太上皇朝会上说要让位是在开玩笑,不想这个人当真可以挡住权力的诱惑,留下道圣旨,后不知去向,随他一起消失于人们视野中的还有救大梁于水深火热中的安定侯。多数人以为这只是个巧合,只有少数人知道太上皇和安定侯是去过日子去了。
长庚不仅交出了玉玺,还有临渊木牌也交还出去,真正地做一回自己,和自己亲爱的人好好生活一段时间。如以前开玩笑时所讲,长庚和顾昀在幽静的深山老林里开了家面馆,一年来除去两人身边的熟人,也不能接待几位客人,熟人来了也不好请他们自掏腰包,所以每年都是入不敷出……山中不知岁月,两人看着对方的鬓角渐渐冒出了一丝华色,额上慢慢攀上了几道皱纹,互相调笑,互相怜惜,互相……
“义父,别动,这儿有根白头发,别动,相信我,不会很疼…”长庚轻轻把手放在顾昀的头上,稳稳扶住,仔细的从黑瀑似的发里找出根白发,抓住后轻轻向上一提。
“嘶…”顾昀微微一抖,这小小的刺痛感虽不比战场上真刀实枪来上一击,但顾帅养在这深山中多年,身上心中弦松弛已久,怕是早就忘了那般痛感,如今这小小刺痛,也似唤起了,多年前积压下的陈年旧伤,身上多处也隐隐泛起丝丝疼痛,其实也无大碍。只是长庚却是一惊,手上动作立马停下,关切带些许焦急地道:“子熹,怎么是我弄痛你了吗,是不是我下手重了些?”
“无妨,只是久居山野之中,许久不尝疼痛之感了,一时间没有适应而已。”顾昀缓缓道,“再说我如此一个天生地养的美男子怎会有白头发,长庚你是不是人老眼花看错了呀?”
“是,义父风华绝世,是我等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如此多年一过,义父身上一切都未变,真是令我…好生欢喜…”岁月流逝,你亦如往昔,为此我很高兴。
在蜜糖里泡了许多年,昔颜已逝,而情不绝,俩人常互相调笑,又有时感慨一下双方头上渐渐茂密的白发,叹白驹过隙,人生匆匆一场,都是这时间的过客…
那,是一个与寻常无异阳光明媚的早晨,顾昀大梁的定海神针,人们心中的一世传奇,走了,和寻常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在这之前,顾昀的身子骨也似乎早就有过预告。也请过陈轻絮来看过,只是陈圣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兴许是为这江山殚精竭虑,驰骋沙场,落得一身伤病,老来,一起复发就压的人喘不过气,一下压倒,便再无起身之日…
春光如此和煦,又如此薄情,淡淡金辉洒落在屋瓦上,至傍晚,绚丽的晚霞映红半天,小屋沐浴在这霞光中,始终静默着,屋外人不知屋中景,屋中人不晓屋外时。小屋门户紧闭,许多人自早到晚一直守在房舍外,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个人敢擅自闯入,因为太上皇说了,他要和他的义父独处三天,三日后,外人才可入内。众人只能沉默地焦急着。
小屋内,长庚抱着他的小义父,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只是这次怀中人已无了生息,再无法起唇说上半句话,眉眼弯弯暗送来几分秋波,岁月若可回头再来,我定会更加珍惜…
三日里,长庚一直默默地抱着自己的义父,爱人,桃花劫……口中无言,脑中思绪万千,一片混沌。顾昀去了,什么都没带走,顾昀去了,似带走了长庚的所有,儿时,冰天雪地里,狼群外御马而来的人;年稍长,到了京城也会护着自己的承诺;应天府街道上,匆匆赶来的马上身影;往日乌尔骨发作,唯一能使他神智清明的人;这世间唯一的心安……长庚的一切都被掏空……
大将军,一言九鼎…你却终究食言了,弃我一人于这纷乱世间,独享那逍遥快活去了,我还在这,也不在这了,魂随你归去,独留空身躯又有什么用呢…
慢慢长庚放下子熹,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旁,磨墨,铺纸,提笔,写下两字,似花费他毕生所有的力气,将笔随手一置,纸上赫然清秀的字诉说“合葬”。
义父呀,你是我一生最后的牵挂了,这条性命,这三魂七魄,都与你紧紧相连,你走了,我也就没有值得挂念,我的魂魄也就不在了,既如此,空留一躯壳,也了无意义,不如随你去了,不定黄泉路上还可再相伴一程,此生无怨无悔了,不,我悔应早生二十年,将你抱起来偷走,好好地放在锦绣丛中养大…白光一现,消失…子熹,走慢点,等等我…
结束了,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传奇…
开始了,下个时代的华丽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