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催着我们搬离宿舍的第一天,我拿到了一家外企的offer。舍友的爸妈们,纷纷从五湖四海赶来,就像开学第一天一样。我们宿舍的关系不算差,所以分别的场面多少显得有些矫情。除了我,没人留在这座城市了。我忍着眼泪一一送别了她们,好像还能记得起大一送别教官时候的细枝末节,比现在更感性的我似乎还追着教官的车跑了好一阵。回想起来倒也不觉得羞耻,想想主要原因是当时追车的人太多,谁也没工夫记得谁。而现在,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做最后一次大扫除,之后我就准备把东西一一搬到新租的房子里。这辈子再也租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了。
长吁短叹之际,李芝芝捧着一盒冰淇淋敲进了我的宿舍门。“毛毛,我还没找到工作可怎么办啊?”她又习惯性的撅起了嘴。我一边叠着衣服往行李箱里塞,一边含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你先住我那儿呗,我反正暂时也没找到人合租,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慢慢找,我不着急。”她坐在凳子上,把腿抬到与地面平行,像个在荡秋千的小女孩,“我知道,所以我一点没操心住哪里的问题,但是这也不妨碍我找不到工作啊。我真是个废物。”她把脚踩到地上,嘴巴撅得更高了。我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呢?”“宝贝,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应该问问工作,你们要怎样才肯收留李芝芝这个找不到工作的可怜的小女孩呢?”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说,“前两天面试我的那个经理感觉还可以,年纪不是很大,也不秃头,就是有点肚子,听说学历挺高的,考虑下做我的老板娘吗?”她白了我一眼,“凭老娘的姿色怎么着也得是你们CEO的夫人吧,经理就算了,老娘看不上。”我们俩笑成一团。我最喜欢她的地方就是,她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可从不以此为条件换取什么。
但有时候也不一定。比如现在,四五辆小汽车停在宿舍楼下,从车里下来十几位男男女女把我和荔枝的宿舍洗劫一空。如果不是她提前跟我打过招呼,我一定会怀疑我是不是其实是个魔法师,年龄到了霍格沃兹想接我回学校,却被黑魔法事先截到了消息试图先让我消失。李芝芝很清楚什么时候,可以如何使用她的美色。所以我从不担心她,会因为这些事身陷囹圄。事实证明,那群人帮我们搬完家,荔枝只是打了个“回头请你们过来吃饭”的空头支票,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累死老娘了。”李芝芝环顾四周,终于还是放弃了想要瘫在哪里的想法。“先别累了,好歹先把卧室打扫出来吧。”她点了点头。
在那个累到我几乎失忆的晚上,我们忙到凌晨两点,从打扫卧室变成“要不卫生间也打扫一下吧”,再到“厨房间也顺手?”,再到“就剩客厅了要不咱们也?”……最后累到瘫在床上,连澡都不愿意洗的两位洁癖患者,笑到在床上打滚,甚至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会笑成这副死样子。洗漱完我们趴在那张只比大学的上下铺大一点的床上,吹着那台就算关掉也没法把扇叶完全合上的空调。“我活过来了我觉得。”她转变姿势,躺在床上。“我好像有点睡不着了。”我也躺了下来。头发还没全干,发梢上的水把枕头浸湿了一块,看起来很像一颗爱心。“我也是。”“荔枝,时间过得好快啊。我总觉得我们俩应该很早就有机会像这样躺在一起聊天。”她咯咯地笑,“是啊,谁让你不早点找我?”我瞪她,没好气的说,“我们俩那个时候的距离,就是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压根儿不是什么可望不可即了,是每年只能见一次还得千万只喜鹊来相会才行。”她趴在我肩头笑的直不起腰,“哪有那么夸张,毛毛我好喜欢你哦,跟你聊天太好笑了呀。”
她伸手环住我,把腿整个搁在了我的肚子上,她细细软软的呼吸像羽毛似的轻飘飘地骚动着我的脖子,“毛毛,你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吗?”“哪里?这个城市?”我斜眼看她。“嗯。”她点点头。“你知道我喜欢北京的,我也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有一天一定会去北京。”“那如果一直呆在这里,会不会以后,就很难走出去了?”“我也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这里好像以后就会成为我的舒适圈了……”“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呢?”我叹了口气,“我突然对自己没信心了,就在反复面试反复被刷的过程里,我觉得在这里生存下来好像都是上帝对我的馈赠,如果去北京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压力。”荔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伸手揉揉我的脑袋,“两个人一起应该会好很多。”她没有说是去北京,还是留在这里。
那晚我甚至不记得我们后来都聊了些什么,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约等于醉酒时的状态,你只知道自己在讲话,却很难用大脑去控制自己的发言。在那些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胡言乱语里,我们一起沉入梦境。
那段时间我们的生活过得也仿佛梦境。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好像都降落到我们身上,那些宛如拍电影般的美好场景,也都一一发生在我们眼前。那些时光,就好像你看青春片女主快怀孕堕胎之前发生的故事一样,所有用来形容青春的漂亮的形容词用在它身上,都毫不为过。哪怕,到我正式开始工作的时候,也因为有荔枝和她带给我的美好生活,我也并没有感觉到那么的恐惧。
早晨我的第一个闹钟刚响,我翻身将闹钟关掉,试图再睡15分钟等待第二个闹钟响起的时候,荔枝已经揉着眼睛起身下床,准备下楼给我买早饭了。这样,我每天起床的时候桌子上一定有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和一颗茶叶蛋。而荔枝却已经爬回床上,沉沉入睡。吃完早饭,我一般需要走15分钟的路,到班车站点,等待公司班车的到来。因为是新员工,班车上的大部分面孔我都还不太熟悉,只能一一穿过他们,找个很后排的位置,戴上耳机用音乐把自己包裹起来。到公司大概半个小时,我本可以在车上再眯一会儿,但我实在是没法儿放下刚当社畜的紧张,大咧咧地在工作的前几天就一路从家睡到公司。
忘记介绍了,我入职的公司是家欧美企业,我在采购部门做助理。采购经理是个30来岁的年轻男人,或者说不光是他,整个公司超过40岁的一只手都可以数的过来。都是年轻人,大家的交流就方便了很多,工作氛围也难得压抑。也许从我这么描述开始,我就在不知不觉间把这家公司纳入进我的舒适圈了。“早,老板。”公司人不太多,所以我们并没有分成各个办公室,只是连着员工领导的,一起在一间大的办公厅工作。整个采购部门,也就我和我经理两个人而已,所以他的工位就在我旁边。“早,来这么早,吃早饭了没?”“嗯,吃过了。”我一边点头,一边懊恼为什么没有给领导带份早饭的觉悟。
因为刚来,也不是月头月尾年头年尾的,工作并不多,只是帮经理整理整理文件,学习学习资料而已。领导去开会的时间,我甚至可以偷偷拿出手机刷刷微博,关心关心荔枝中午吃的什么或者是她的工作找的怎么样了。偶尔,身后工位的财务也会突然拍拍我的肩膀,“妹妹,葡萄吃不吃?”每到这时,我都诚惶诚恐地接过葡萄,用比葡萄还甜一点的嗓音,“谢谢小姐姐。”第二天我就总会想方设法地带些小零食到公司。我不太习惯接受来自同事的好意,可更不擅长拒绝别人。有人会完全做到不去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吗?我不行,但我总觉得,荔枝可以。
下班的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可以跟荔枝去楼下逛逛超市,买些蔬菜水果回家做晚饭。我做饭其实算不上好吃,荔枝更甚,所以我们做饭只是为了做,吃是填饱肚子提供能量的一种途径而已。吃完晚饭,我们通常采用最公平的国际惯例决定谁洗碗。非酋们的运气,也通常不相上下。之后就会进入我跟荔枝最喜欢的环节。“怎么又有这一堆小破孩。”荔枝噘嘴道。“怪我眼光太好,一租居然特么是个学区房。”小区周围几乎被学校环绕,所以小区里的住户大部分都是带小孩的同志。“都八点了,这群死小孩儿不睡觉吗!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咱去趟罗森吧,把明天早上早饭买回来,他们就该睡了。”我把荔枝连哄带骗地从健身器材旁边拉走,真的很害怕她冲上去问那些小朋友有没有玩过暴力摩托。从罗森晃晃悠悠走回小区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如我所愿,小孩子们都被家长带回家了。健身器材区安静下来了,顺便也把这份安静晕染到整个小区,你仿佛能看到那些玩累了的小孩子已经爬回自己床上沉入梦里。而我跟荔枝终于成了健身器材区一霸,稳如泰山地坐在了秋千上。“毛毛你知道吗,我们那儿的小学特别穷。小时候大家都想玩秋千,学校里那个秋千又破又旧,每天好多人挤上去玩儿,我那个时候就担心那个秋千会不会掉下来。后来果然……”“秋千断了?”“没,学校不让我们玩儿了,怕秋千会断掉。”她晃了晃脚,“毛毛,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学校为了防止我们荡秋千,在那边装了个摄像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播视频,配上那种新闻里警方抓捕嫌疑人时候的配乐。害,你说学校有这钱给我们重新买个秋千或者修一修该有多好啊。”我把手捏成拳头状,虎口指向她问,“那李女士你现在终于完成童年梦想了,有什么想说的么?”她把自己高高地甩了出去,她甜甜的声音从高空掉落到我耳朵里,她说,“谢谢你啊,我亲爱的毛毛。”我不知道她是想谢我租了一个小区里有秋千的房子,还是想谢谢我收留了她,亦或者是想谢谢我愿意陪她一起发疯,不过我知道,就像荡秋千起起落落才会让人开心,始终悬在高处并不会让你觉得舒服一样。我之所以认为那是我跟荔枝相处以来的高光时刻,也是因为接下来,我们会即将走向暗淡。
那天好像就是水逆日一样。首先是出门没走5分钟突然下起了雨,只能跑回宿舍拿雨伞,结果来回耽误了10分钟没赶上公司班车。打车去公司的路上反复红灯,下了车憋着火给师傅转了60块钱,眼看着就要迟到了也没时间跟师傅掰扯,冒着雨就往公司跑,等到了公司卡着点打完卡坐在位置上大喘气,才觉得轻松了一些。“叮咚”邮箱弹出了一个新的会议通知,是经理转发来的,“Carly,我今天出差,财务那边有个要跟咱们部门对接的会议你帮我参加一下。”我看着邮件底下一串密密麻麻的英文,只觉得又困又抬不起头。“外面雨下好大啊,打伞都不行,淋死我了。哦哟,妹妹,你身上怎么湿成这样?”财务姐姐刚好来上班,我才从那串英文里抬起头来。“草。”我以为是隐忍其实没憋住声音的一句脏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盘旋了起来,我甚至能隐约听到自己的回音。“对不起,不是说你啊YOYO姐,我突然想起来我的伞落在出租车上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头发,“没事儿,诶你怎么坐出租车来了?你平时不是坐班车的吗?”“嗯,走到半路发现下雨,回去拿伞来着,就没赶上班车。”她愣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妹妹,你真的没有在跟我讲笑话吗?”我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脱口秀演员的不容易,他们需要把自己苦逼的生活经历讲成段子,逗别人笑也就算了,自己还得跟着傻乐。我咧着嘴冲她笑了笑,“可能这就是水逆吧。”我说。“你老板今天不在?”“嗯,出差了。”“那今天FA的会要你帮忙参加下咯。”“嗯。”可能是看我点头点得有气无力,她又加了一句,“其实跟你们没什么关系的,别紧张,有几个重点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转告你老板就行了。”“好,谢谢YOYO姐。”“嗯。”她点点头就转过身去开始工作,我看着她电脑上排列紧凑的英文字母们,突然觉得有些晕眩。我不知道她说的FA是什么意思,我大学学的也不是财会,可我也不好意思问,在这里好像知道FA是一件很基础的事情。我顿时觉得晕眩,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哦原来我是真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