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同在研究院,但安楠井不常见周念。王老师对壁画修复已算得上迷,而在他口中,周念才配得起“废寝忘食四个字。
敦煌壁画历经干年洗礼,有的颜料层早已卷曲起皮。而些洞穴的壁面被盐分侵蚀,则是更为严重的灾害。修复组的人慢一天,就有无数千年历史的壁画碎片与风沙化作一体,再也寻不回来。
周念一天都没休息,便开始进洞工作。以至于安楠再次和他说上话,都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不像话!
王老师把筷子住桌子上一拍,吓得安楠夹菜的手一抖。
两人身旁坐着的曲老师既是研究院的专家,也是王老师的妻子。
看见丈夫发火,她招呼安楠:“别理他,吃饭。”
安楠默默嚼饭,耳边是王老师的喋喋不休:“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在窟里一待就是一天。他身体不要了?做事要细水长流,他这样能干几年
王老师唠唠叨叨,曲老师听得烦了,打了一盒饭菜,叫安楠给周念送去。
“85号窟啊,”王老师还在后面嘱咐,“天快黑了,看路。”
安楠点点头,被那“85号”搞得心里跳了下。那几乎是莫高窟里灾害最严重的一个洞了,颜料层到处龟裂、变甚至脱落。
但那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洞窟一一覆斗形的穹顶,
四壁布满繁复的花纹和经变图。若是长久仰望,甚至会产生斗转星移的错觉。
要是周念真能将那座洞窟修好…安楠抱稳饭盒,不自觉地小跑起来。
直到走进洞窟,安楠才意识到周念在这一个月里做了多少工作。半面龟裂的墙壁已经平整如初,还有一些被盐分侵蚀的经变画也有了明显的好转。
她进来时,周念正坐在梯子上粘合一处细节,显然没意识到洞窟里又多了个人。
安楠屏息凝神,生怕自己出声会影响他的工作。也是在此刻,她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起这个男人。
洞窟里都是灰,周念穿了一身黑色,显得瘦削而利落。
光线已经很暗了,他把手电举在耳边,侧脸便被蒙上一团柔和的光量。
那晩“与他一墙之隔”的奇怪心情又涌了出来,安楠下意识地拍了下脸。
这声音惊动了周念,终于让他停下了手。
看眼神,他应当还没从壁画中拔出来。于是安楠放低声音,力争不打破方オ的宁静:“王老师…让我来送饭。”
周念似乎这才发现洞窟外天色已晚。他从梯子上爬下来,接过饭菜,朝她笑笑。
“麻烦你跑一趟,”他说,“我也该走了。你吃过了吗?
安楠点头。周念收好工具,和她并肩走出洞窟。饭盒拎在他手里,有时侯碰到安楠的腿,有时侯碰到他的。
安楠认真地转达着王老师的话,什么“身体是本钱”,抑或“做事得细水长流”。
周念听着,也应声,只是到最后,还是叹起气来。
“我只是太着急,”他停住脚步,和安楠说,“我总觉
得来不及。”
他只比她大三岁,却像见过了许多事物的消逝。
安楠想问他的过去,却又觉得不合时宜。
言已至此,她只能坚定而充满烟火气地说了一句:“可是饭还是要吃的。”
周念看了她一会,笑起来。
他话少,但是很爱笑。
他说:“好,饭还是要吃的。”
他们已经走出了洞窟的围栏,沙漠也迎来了落日。暮色照在周念的脸上,又是与洞窟中不一样的颜色。
传说莫高窟的建造者就是见到了这里的金光,便决定在壁崖上开凿第一个洞窟,而那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和这样漫长的时光比起来,普通人的一生,确实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