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日,重新回到了那个囚禁自己的地方。
与之相随的,还有战败的屈辱。
势均力敌的天平轰然倒向另一边。
一座又一座的A国信仰被毁,人民的信心崩坏,早已陷入了恐慌之中。
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讲,战争都伴随着一方的罪恶,不可避免。
“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已经是对A国最大的怜悯了。”唐舞麟坐在棋牌桌前,修长的手指蓦地推倒了敌方的白棋。
“当然,以现在的局面,他们也只配得到怜悯。”他一笑,抬眸看向对面坐着的白棋持有者,“你说对么?”
“霍统领?”
霍雨浩眼里的光少了些许,刘海渐长,盖住了一半的眼睛,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晦暗不明。
他垂着眸,不知是在思考对局,还是沉浸在了唐舞麟的话语里。
半晌,霍雨浩抬手吃掉了对方的棋子。
就算如此,白棋的局面依旧处于劣势。
还未败北,不过是己方僵持着不肯认输,而对方拖延着有意调戏。
输赢对他来说很重要,又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这是一场处于劣势的拉锯战。
“我一直很好奇……”唐舞麟慵懒地垂眸观棋,缓慢道,“你们A国人为何信神?”
霍雨浩轻轻冷笑,没有看唐舞麟,视线只放在了棋盘之上。
他觉得可笑。
唐舞麟的言行无时无刻没有羞辱他的意思。他毁了A国无数人的信仰,却反过来问信徒为何信神。
——作为胜利者,唐舞麟的确有资格以这种姿态盘问他。
霍雨浩微微抬头,扯出一个轻淡的笑:“……你根本不配知道。”
B国人不懂。
信徒本身不信神明。只因为神明身上寄托他们对所求的念想。与其说是信神,归根结底不过是追逐着所希望的自己。
那座神像上盛放的,是我对国的念想。
他的信仰不会被毁灭。
永远不会。
霍雨浩望向棋盘上久久未结束的局面,微迷了眼。
……
随着B国一路势如破竹,A国近乎一半的领土处于被进攻的状态。
士气愈加低落,暴乱随处可见,人命如草孽。
战况每时每刻都在国内传播,霍雨浩看着自己的国家战火连绵,终日沉默。
唐舞麟当然不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按理来说,当对手被自己厮杀但一蹶不振时,作为胜利的那一方本应就此寻找下一个猎物。
可单单一个霍雨浩,就已经如此吸引他了。
喜欢的到底是这种针锋相对的竞争,还是这个人羁傲不训的姿态,似乎都分不清了。
想把他关起来,让这个人只注视着自己。
无论是傲慢的或是憎恨的。
“你的国家快要覆亡了,”唐舞麟想了想,勾唇低笑,“似乎最开始的战败,是因为你的无能呢。”
霍雨浩说:“你在妄想激怒我么?”
“你还需要我这两句‘激怒’么?”唐舞麟挑眉,手指轻慢地顺着人的面部线条滑过,最终停留在下巴处,食指一勾,将人的下巴挑起。
这样一个看似冰冷理智的人,相信着他认为最虚愚的事物。
他仔细端详着霍雨浩的面容,忽然轻声道:“我爱你。”
“我也厌恶你,达到极致。”
“我也许爱恋你的容貌,可你的思想居然如此令我失望。”
“如果把你永久地束缚在我身边,这讨人厌的思想是否也会发生改变呢……”
霍雨浩如同木偶人一般任由他动作,闻言眼神一时失了焦。
半晌,他才缓缓道:“也该适可而止了吧,杂碎?”
“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吗?”他蹩眉嗤笑,嫌恶到了极致。
“不过一只称得上可爱的跳梁小丑。”
……
这是一份裹夹胜负欲和敌对厌恶的爱意。
我的立场与你敌对,我的思想与你敌对。
可我仍然「爱」你。
……
“知道为什么最开始我会那么容易被你俘虏吗,上将大人?”霍雨浩声音忽然变得清柔了起来。
“若不是我那一次有意失误,你我根本无缘。”
意识到了方才的饭菜出了问题,可为时已晚。
微愣间,唐舞麟的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他眼神暗暗:“有意?”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霍雨浩在他的腹部捅入了第一刀。
唐舞麟闷哼一声,下意识微弯上身。
“因为我从来没有输过。”
紧接着是第二刀。
血液如盛放的红色花朵一般晕开。
“因为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你一人。”
第三刀是右胸口。
红色液体顺着霍雨浩的手腕滴落在地,地上很快开出几朵血红。
“因为从头到尾,你都被我玩弄在手掌心。”
刀口被猛地抽出,沾满血液的炽热。
可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却如此冰冷。
“过家家游戏到此结束了,我的上将大人。”
……
B国上将被刺死亡。
B国俘虏出逃。
B国大量机密情报无故泄露其他国家。
C国掌握情报,向B国宣战。
——这是来自霍雨浩的报复。
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那片曾经神圣地土地早已成为废墟。A国已经没有了恢复的可能。
既然如此,他便要那些弑国的人拿命来偿。
这不是仇恨,这是以一换一。
霍雨浩不会恨人。他觉得和唐舞麟相互伤害这件事是有趣的,这让他平淡二十多年的祷告生涯多了几分血腥又浓烈的色彩。
这份血淋淋的感情好像不配称作是爱。
但当血液大股大股地从那个人身体内流出时,他仍旧感到了心中窒痛。
……
“你将发誓永远效忠于我。”
“你将主观永远偏爱神明。”
“你将为绝对的神圣甘之奉上甜美的果实。”
“神明不接受背叛,你要立于世人之上。”
“神要你折服世人傲骨,神要你征服世人胜欲。”
“我要你,踢断他的脊椎和肋骨。”
……
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一看向他——那瞬间、刹那,我就好像不是我自己了。
我爱他。
我须知我将踩断世人骄傲,我须知我将踢断他的脊椎。
我不要全世界的膜拜,我只想他为我一人臣服。
……
B国军队在渐渐力不从心的时候,有人突然拜访了那位年轻上将所在的墓地。
霍雨浩什么也没有带,哪怕是一束花。
他看着那一块石碑,心里想着的是一个人。
那是个被自己结束了生命的家伙。
是被自己所深恶痛嫉的人。
今日墓园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得像是陷阱。
——B国人的陷阱,唐舞麟的陷阱。霍雨浩俯视着那片土地,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阴谋。
是唐舞麟到死都没有放弃与自己的竞争。
两个人都违反了游戏规则,将自己折了进去。
墓园开始着火。四面八方都是高温。
霍雨浩瞳孔中映着满园火焰,他停留在唐舞麟的墓前。任由大火蔓延过来,他却再没有动过脚步。
祷告二十年如浮梦一般,独独与那个人的邂逅好像花费了一生的力气——于是他其实已经很累很累,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讲个睡前故事吧。”无视危险,他坐了下来。
霍雨浩双目放空,他想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我爱你。”
火似沸腾的热水烧了上来。
不知何时,当霍雨浩意识到自己即将陷入一个深长久远的梦时,他早已站在梦境的开端。
桌上有两把手枪,他和唐舞麟一人一把。
“我只捅了你的右胸。”霍雨浩沉默地抓着枪,端详着对面人的眉眼说道。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软。
唐舞麟擦拭着手枪,闻言闭眸:“我知道。”
“B国首都不久之后就会沦陷,你知道的。”霍雨浩又说。
“嗯。”唐舞麟点头。
“我赢了。”他说。
唐舞麟却摇头了,浅笑:“你没有。”
下一秒,两人同时不约而同地将手枪对准对方。
“你也没有。”霍雨浩说。
他仿佛在唐舞麟那双眼睛里,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嘲弄,高傲,以及别的什么。
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哪一方的臣服或下跪。
现实,大火蔓延。
梦里,两人同时开枪。
“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