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嘉嘉。”
他又如此唤我了，声音里带着些软软的俏皮，我笑着挥开了他的手，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里衣，外面的袍子上绣着金线，笑起来漂亮的，不像人间的。
“皇上不要胡闹了。”
我有些无奈的看向他，他好像这个时候才想起了自己皇上的身份，假模假样的端正了之后没一会又泄气笑出声来，摇摇我的手道
“嘉嘉真是……明明不在一起了难道不可以当朋友吗？”
我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面是藏不住的悲哀，我有些无奈的后退一步，脚上的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气里的熏香熏的我眼泪快要出来。
“皇上知道就好，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1
我和他认识的时候，是他过8岁生辰的那天。
他穿着他最爱的红衣，上面绣了一只工工整整的火凤凰，从针脚就可以看出这是个细致的绣娘绣出来的，他怯生生的拉着老皇帝的手，眼睛弯成了一轮新月。
“你是谁？”
我从未想过他会跑过来找我搭话，心里略微震惊了一下，随即面上又端上假的笑。
“草民焉栩嘉，参见太子殿下。”
实话说，若不是他跟在皇上旁边，若不是他眉宇天生带的那股贵气，仅凭他的那身红衣，我是真正认不出来此乃当朝太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穿红衣，不是正常皇家所钟爱的黄袍。
他有些青涩的拉着我的手，脸上的颜色晕成了下午的红霞，对着我甜甜一笑
“不要叫我太子了，叫我阿宁。”
2
他是真的很喜欢胡闹的一个人。
我想若非皇帝很爱皇后，若非皇帝只有他一个儿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皇位传给一个整日不着边际的在街上乱跑的他的。
他总是喜欢牵起我的手，换上一身火红的耀眼的红衣，嘴角跑出一抹笑，故作老气横秋的对着侍卫点点头，踩着稳重中又夹着些许轻盈的步伐穿过朱红色沉重的宫门，然后对着侍卫一丝不苟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拽起我在大街上狂奔。
下午的阳光真的很好，他脸上的笑也很好看。
我们两个总是跑到茶馆，他喜欢喝大红袍，而我则喜欢刚出的碧螺春，虽说我们两个总是合不到一起去，但我们都喜欢东边小铺子家卖的炸糕，而且我们总喜欢看街上人的穿着打扮来猜测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真的很爱笑，一天到头脸上全都是明媚的阳光，好像生活给了他多大的礼物一般。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3
他从小就没有娘亲。
皇后娘娘在生他的时候失血过多，终究是没有挺过去，皇上悲痛之下也患了重疾，平日里除了上朝基本都是歪在榻上，他从小就是被乳母带大的，三岁才见到自己的父皇。
而父皇送给他的第1句话，是让他滚。
宫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太子，所以他们都怕他，看到他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脚步总是带着些许怯意。
他总是对那些人友善的笑，然后换来那些人更惊恐的眼神，然后他落寞的叹口气。
我每次看到这样的他的时候都心疼的想抱抱他，在这么偌大的王宫里，没有人愿意与他交心，是多么大的悲哀。
所以即使他每天笑的那么傻，我依旧想跟他在一起。
只是不知为何，他每次对着我笑的时候，我的耳尖总有些烫。
4
我们两个慢慢长大，宫里的梧桐树已经换过好几轮叶子，老皇帝的病也越来越重。
他陪着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大臣们的施压让他只能窝在小小的东宫书房，每日面对那些繁琐毫无意味的奏折。
但是他还是总会笑。
我每次去看他的时候，都会给他带上东边那家铺子的炸糕，他吃起来的时候嘴角上会沾上一点，眼睛幸福的眯成一条缝，火红的衣衬得他的脸颊越发的雪白。
我总想上去揉揉他的发顶。，可是看到鎏金的簪子的时候我退缩了。
我们终究是两路人。
就像他从小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长大，而我在污水横流的泥沟里生存。
其实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是丞相的养子，我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杀掉他。
5
老皇帝走了，走在了夏天即将来临的时候。
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我用午膳，那天阳光出奇的明媚，甚至有种难得一遇的美好。
所以他知道的时候才会愣住，然后不可置信的笑了笑。
“嘉嘉，他是在骗我对吧？”
“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
他脸上依旧端着笑，只是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阳光之下好像快破碎的琉璃。
他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没有笑的他，也是最后一次。
他抱着我的肩膀哭的好伤心，眼泪落在我的发间，身上淡淡的香让我差点醉了，他哭起来真好看，连身上火红的衣衫都无法衬出美丽。
可能我是真的醉了，我吻了他。
然后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得，只记得他的唇很香，混杂着眼泪的咸，他一直拿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温柔的搂着我。
“我喜欢你。”
6
他登基那天是一个难得的雨天。
整个皇宫终于换下了白衣，他也穿上了从来没穿过的黄袍。
我看着他靠在我的肩头撒娇，摇着我的手说嘉嘉我好累，忍不住含笑亲了亲他。
他的脸一下就变得很红，比他平时穿的红袍还红，捂着脸把头扭到后面，低头咬着嘴的样子，无辜极了。
我在他上去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指指最下面的地方。
他一下子笑了出来，紧张感消失了。
因为我站在那里，所以他不会害怕。
我眼角带着笑意走下台，看见丞相冷着眼看我，心里突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明明是夏天。
7
他总是喜欢在批奏折的时候把头靠到我的肩，我一低头就能吻到他的脸。
不知不觉就到秋天了呢。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喜欢穿着红衣，只是上面绣的从火凤凰变成了龙，脖子上也多了一圈火红的狐狸毛，摸上去手感意外的好。
屋子里的熏香换了，以前的总有股子淡淡的百合花香，现在的这个不知道是加了什么，香气繁重的吓人，有些呛。
外面的风瑟瑟的吹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快用暖炉的季节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他，批奏折的神情有些疲惫，脸上没有挂着笑，眼神里没有光。
我想他一定不喜欢。
于是我拉住他的手，轻轻搓了搓他的掌心。
“去东边铺子买炸糕吃吧。”
他有些愣住了，眼睛里的光一下又回来了，嘴角重新掬出一抹笑，轻轻点点头。
他还是像好几年前那样假模假样的故作端庄跟世卫打招呼，侍卫已经换了好几批，但依旧认得他，恭敬的跪下喊他皇上。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又消失了。
当年的那群侍卫都是新到任的，基本不认识小太子，会跟他开玩笑，会悄悄给他夹带劣质的麦芽糖。
他们都以为他是宫中哪个小太监。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皇帝，不认识是要掉脑袋的。
他叹了口气送我出宫，最终还是没有去东边铺子买炸糕，夕阳慢慢消失在朱红色的宫门里，一点一点被吞噬。
8
“我……”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凉了半截，虽然他已经做过很好的掩饰，但谁让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我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动作。
我一把掀开层层叠叠的奏折，底下压着几个清丽的女子画像。
是哦，他早已过了娶妻纳妾，结婚生子的年纪了，因为我他一直没有这么做。
但他是皇帝，所以他必须这么做。
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笑了笑，无视了他眼里的失落，对着一幅画像无意识的指了指。
“喏，我觉得这个还不错。”
“你真这么觉得？”
他脸上闪过震惊和失望，随即一起消失不见，低头投下了浓重的阴影，脸上划过一滴泪。
“……我知道了，朕会娶她的。”
“小福子，帮朕送丞相出去。”
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突然觉得冬天要到了。
9
在那之后，他果然娶了那名女子，新婚那天皇后穿的很漂亮，是他最爱的火红。
他总算又穿上了他最爱的大红色，可是脸却异样的苍白，眼睛里好像死了一样，嘴唇若不是泼了些许胭脂，必然苍白的吓人。
新皇后很温柔，个子矮矮的，十分小鸟依人。
我看着他慢慢的走上台，习惯性的扫了一下我的位置，最后面的地方，那是我原来待的地方。
我没什么反应，只是鼻子突然一酸。
他依旧一丝不苟的完成了整个仪式，脸上的表情庄严的吓人。
自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叫过他阿宁。
都回不去了。
10
最近不知怎的，老丞相对我的忍耐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真的老了。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球，还有细细密密的皱纹，突然觉得时间真快，当年我被他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那么的年轻。
也许是报应吧，他这辈子没有儿子。
或许这样才会轮到我。
他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放弃杀掉阿宁的想法，只是他已经无力指使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一步一步拆毁掉他布局了多年的棋。
那个女子便是这一局里最重要的一环。
因为那女子家世雄厚，是邻国来的公主，比我更能保护他。
他现在对我依旧像原来一样会撒娇，但我清楚的感觉到不一样了。
就像他不会再叫我嘉嘉，不会再对我自称我。
就像我不会再叫他阿宁。
11
春天又快到了。
听说皇后怀孕了，又恰逢赶上春节，宫里最近是一团喜气，臣子们争相去庆贺。
但是他一个都没有见，甚至拒绝了皇后找人送来的汤。
我心里明白的。他在赌气。
可是我拆局拆到最关键的时候，为了他将来的一生安稳，我只能无视他频频对我送来的示好。
对不起。
我看着他摇着我的手，像往常一样软着嗓子叫我嘉嘉，我多想扑过去把他搂到怀里，多想好好的亲亲他。
可是最后我还是送给他一句。
“皇上知道就好，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12
皇后生了个男孩。
最近大街小巷上都在传颂这件事情，这个偌大的帝国终于有了接班人，而我也很高兴，不是因为他有儿子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拆掉了丞相布了多年的棋。
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能威胁他了。
人一旦闲了下来的时候，思念就会如野草般疯长。
我就是。
有的时候上朝的时候我会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着他又黑又深邃的眼睛，就开始回忆起这双眼睛对着我眯起来笑的时候。
有的时候他抱着小皇子在宫里和我偶遇的时候，我低下头恭敬的向他问好，想着他以前软着嗓子拉着我的手，在御花园里跑的样子。
我觉得我可能快得失心疯了。
他有时候看着我怔怔的看着他，也会错愕一下子，然后露出苦笑。
那笑分明在告诉我。
是你先放弃我的，焉栩嘉。
13
我辞官了。
听说洛阳很美好，我想去看看。
临行的时候，我到东家铺子去买了炸糕，旁边的书童问我还需要些什么，我让他去茶馆里帮我买些大红袍。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我以前喜欢喝碧螺春的。
街上人来人往，春季的新衣很多，好多妙龄女子都穿着一袭红衣，嘴上的胭脂红的吓人。
我又想起了他，我的阿宁。
我辞官是他同意的，我记得他当时在我走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我。
我想他一定很伤心。
马车早就到了，枣红色的马在我旁边温顺极了，我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软软的手感像极了他那些年攥着我的小手。
我上了马车，慢慢驶出了京城。
碰到了一片桃花林，我突然反应过来已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了呢，还记得当年他站在桃花丛底下，穿着一身红衣，笑着问我是他好看还是桃花好看。
我让马车停下，一个人跑到林子里折了一枝桃花。
突然感觉身后有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骨节分明，温润如玉。
里衣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银线，外面却罩了一层淡淡的白，上面画了一枝桃花。
我缓缓能抬起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他的头上只是简简单单的簪了一枝桃花，手里拿着东家铺子的炸糕，还有茶馆里的碧螺春。
“嘉嘉。”
满城桃花，都在这一声里，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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