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厄流区。
她终于还得抵不住王都永无止境的搜查,在慌忙逃窜中出了城,然后误打误撞跑入了厄流区。
那里与王都大不相同,王都里非得要挤进贫民窟才能看见的荒败,在这却到处都是。荒芜,破碎,暗无天日。这的黑暗永远看不到头,从各地而来的流浪落魄者在这混日子生活,莫说肮脏的环境,人性的腐败黑暗随处可见。
这比她藏身的贫民窟还可怕。顾楠暗暗吞了口口水,拽紧拳头往前走去。
然后她碰到了一个白发少年。
那人头发有些奇怪的扎成一撮撮束成背头,他自我介绍叫帕洛斯,是当地居民,然后格外热情的同她介绍厄流区并假装无意的透露出厄流区的危险重重邀请她结伴而行。
骗子。他说的天花乱坠言真意切,顾楠心里却不假思索道。
但是余光环过四周,黑暗中蛰伏着的未知的危险随着窸窸窣窣的嘈杂声扣动着自己心弦,绷紧的神经好像下一刻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大动干戈,额角冷汗滑过脸颊,她看到那骗子有意无意的轻笑了一声。看不到的破烂袍子里,十指握紧。她需得保命为上,想好万全的策略回到王都。
那么这个骗子他图什么呢?上下唇轻微的摩挲,口水润湿沾满灰尘干裂的唇瓣,顾楠目光若有所思的投向帕洛斯,眼神从额头勾勒到鞋底的泥砂,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后脸微红的小声说抱歉,在得到对方无所谓一笑的原谅后允诺下来同行的事。
等到时候看这个骗子要干什么然后再随机应变吧。出乎自己意料的,顾楠胆大的下了这个决定。
往后的半个多月顾楠都随帕洛斯在厄流区漂泊。
他们四下逃窜,处处躲闪。躲开永无止境胡乱刮着的飓风,各方势力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的厮打,乱石与废弃的垃圾,在黑暗的阴沟里休息。好像永无安生之日的逃亡,少年牵着她的手奔向新的歇脚地。
除开哪怕再累也要随时随地提防他的那一丝紧绷着的神经,这段时间来说话行事亦真亦假骗子,但是同行路上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却宛如同伴之间的关怀,就好像……真的有人陪在她身边一般。
顾楠望着眼前人的背影出神。
心乱如麻。
无端的情愫绞在一起,纠缠的顾楠难以入睡。
没来由的生出的不安的感觉,躺平看着永远看不到光的天空,她余光瞟过也没有入眠的帕洛斯,心跳突然加速,然后半个多月以来纠缠在心底的问题不受控制的破口而出。
“你想骗我什么?”我分明一无所有了。
不对,不应该,顾楠如此说完后便听到耳边的嗡鸣声,不知道是心底的恐慌还是飞船划过他们头顶的声音,失控的紧张让她脸色煞白。帕洛斯会不会现在就动手……或者放弃她……?
“你知道我是个骗子,为什么不揭穿我?”帕洛斯没有回答,反倒是笑着反问,“正常知道我是骗子不都会拒绝或直接暴跳如雷的骂上来吗。”
“你也一开始就知道我看穿了你啊,为什么不放弃我?”心脏在碰碰地跳动。
“因为好不容易钓到的,说不定就有机会了,在这里做骗子的,不胆大可不行。”帕洛斯笑答道。
“我也是骗子,虚伪的骗子。所以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胆大的允诺下了你的邀请。”顾楠嘴唇蠕动,末了还是补上一句,“这可能是我唯二的两次胆子如此之大吧。”
帕洛斯挑了挑眉,好似有兴趣一般,“唯二?”
“我如此落魄逃到厄流区的缘由。”心底一块死了的地方被再次触动,伤口撕裂,坏死的血肉叫嚣着那些苟延残喘的日子,化为面上的煞白。
“哦。”厄流区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往,帕洛斯没有再问下去。
但是……说好奇也不是没有的。回头骗她说出口吧。
于是又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远处的喧闹声还在断断续续的随着风传来。一如无数个各怀心思不言的过往,两人各调整了一下睡姿准备入眠。
“可以和你合作吗?”顾楠突兀的问道。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不受控制了。
“哦?”
“你想逃出厄流区吗?”
“如果外面的世界比厄流区还要荒谬,我倒不如一辈子待在这。”帕洛斯又翻了个身背对她冷笑道,“再说了,你刚刚不都说了你是个骗子吗,我凭什么相信你?想骗骗子,这点谎话可是苍白了点哦,可爱的顾楠小姐。”
果然吗……心跳仿佛要破喉而出,顾楠不死心的一字一顿补充道,“我说的是合作,不是相信对方。”
“不相信对方的合作?”帕洛斯不屑的呲笑道。
“是。我们都没必要相信对方,但是你帮助我在厄流区活下去,我带你逃离厄流区。”
没有回应。
顾楠又补充道:“你不相信我能帮你逃出厄流区,我也不相信你能帮我在厄流区活下去,但是我还愿意再相信一次光。”不是别人,是光。我能活下去,证明家主清白,而他能逃出这里,找到自己的光。
“好啊。”
分明是拙劣的条件,顾楠甚至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条件的真实性,帕洛斯却应下来了。
他在撒谎。顾楠无奈的苦笑道。
往后的日子好似也如从前一般,帕洛斯似乎如他所答应的合作里的一般,更加照顾顾楠。
顾楠的魔力也逐渐恢复,她重新易了个容,从帕洛斯领着的庇护下能够独立在厄流区生存。
她同帕洛斯加入了团伙生存,陌生的氛围中,低头,顺从,宛如畜生般的生活方式,只有余光瞟过对方时才莫名的安心。
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相互救赎,互相分一口食物,满是谎言和不信任的约定支持起的合作,化为了心动与无端的感情。
然后顾楠目送着帕洛斯越攀越高,最终干掉欺压他们的团伙老大。又跟了别的老大。
她随着分散的团伙离去,不带感情的继续寻找下一份工作。从朝夕的相濡以沫,到数月才来的一次擦肩而过,最终迎来的是分别。
“等我回来,我可爱的顾楠小姐。”
他们额头向抵,舌尖缠绵,她把从家族带出来的两颗水晶之一在拥抱中藏入帕洛斯身上。
然后他们都离开了厄流区。
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顾楠躺在野外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辗转反侧。
胸口闷的难受,她以为是封闭空间的缘故,拉开帐篷想换口新鲜空气,晚间的风刮过哗哗作响的林木吹的帐篷布料往一边凹陷好像摇摇欲坠。顾楠享受着敞开的帐篷里仰头看向夜空。她不识星,感觉无数个夜晚的星空都是这样,一成不变。
然后一颗流星骤然划破长空,坠向黑暗的深渊。
破碎的声音从腰侧传来,她愣住了,心脏好似也骤然停止跳动,窒息感充斥了空白的大脑,世界突然寂静。回过神来血液疯狂涌入大脑,她面露痛苦的瘫倒在帐篷里,无数的想法蜂拥而出,黑暗的世界扭曲出了一个破碎的面孔和不断炸开的血花,手在本能的捂住脸庞,摸到一脸温热的液体。浑身反复在炼狱里经受了一番折磨般,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痛苦。干呕,咳嗽,嘶吼……
如此反复了几分钟她突然不动了,眼角的泪还在留,顾楠嘴角扭曲的扯出一个表情,“帕洛斯……你这个,骗子……”
你说好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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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遇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