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番外:云巅旧梦
九重天的云海,万年不变地翻涌着,素白的云絮裹着细碎的金光,拂过凌霄宝殿的琉璃瓦,掠过瑶池的蟠桃树,也轻轻擦过诛仙台旁那株早已枯寂了万载的上古梧桐。
三界安稳,四海升平,凡人在红尘里轮回往复,修士在三界中苦修求道,而居于云巅的诸神,早已习惯了端坐神位,执掌天道秩序,面容淡漠,不悲不喜。只是无人知晓,那些镌刻在神魂深处的旧梦,也曾在漫长的时光里,掀起过惊涛骇浪,让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动过凡心,历过心劫。
天帝端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周身萦绕着无尽的威严与天道威压,他垂眸看着下界众生百态,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雕刻的云龙,眼底无波无澜。身为三界至尊,他自诞生起便背负着维系三界平衡的宿命,万万年岁月里,他见过盘古开天的壮阔,见过神魔大战的惨烈,见过三界崩塌又重铸,身边的旧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他,始终守在这九重天,守着这万古不变的秩序。
唯有在无人之时,他会抬眸望向天际尽头,那里曾有一道身影,与他并肩而立,一同看着混沌初开,一同定下三界法则。那是他的同胞兄长,上古时期的战神,亦是最初的天界共主。彼时还无天帝之说,混沌初分,妖魔四起,兄长手持开天残刃,横扫八方邪魔,以一身神力平定三界乱象,而他则跟在兄长身后,梳理天地灵气,制定生死轮回,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撑起了整个初生的三界。
那时的天界,没有森严的神规,没有繁琐的礼仪,兄长会卸下满身战甲,与他一同坐在云端,喝着粗劣的仙酒,聊着往后的愿景。兄长说,待三界彻底安稳,便卸去一身战功,寻一处灵山秀水,做个闲散神仙,不再过问世间纷争。他那时年少,满心都是对兄长的崇拜,信誓旦旦地说要与兄长一同,守着这大好山河。
可天道无常,从不容许有超脱秩序之外的存在。兄长战力逆天,早已超越了天道所能掌控的极限,三界安稳之后,天道反噬悄然而至。神魔大战残留的戾气被天道引动,化作心魔,侵蚀兄长神智,昔日横扫邪魔的战神,渐渐变得暴戾嗜杀,险些毁了刚刚安定的三界。
他看着昔日温厚的兄长变得面目全非,看着三界生灵再次陷入危难,心中痛如刀绞,却不得不做出抉择。那一日,诛仙台上风云变色,他以自身神力为引,引动天道法则,亲手将兄长封印在诛仙台下,以兄长的神魂为祭,稳固了三界天道,也换来了此后万万年的三界太平。
而他,则接过了兄长的责任,成为三界天帝,端坐凌霄,执掌万物。从此,世间再无并肩而行的兄弟,只有高高在上、冷漠孤绝的天帝。万万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过往,只是每每路过诛仙台,看着那株枯寂的梧桐,都会驻足片刻。那株梧桐,是兄长当年亲手种下,如今树枯人逝,只剩满台清风,陪着他守着这无尽孤寂。
旁人皆说天帝无情,无欲无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将所有的情分,都封存在了那段旧梦里,封存在了诛仙台的风里。身为天帝,他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只能以三界为重,斩断一切牵绊,做一个符合天道期许的至尊神明。
与天帝的孤寂不同,月神的过往,藏着一段温柔又遗憾的情愫。
月神执掌月宫,掌管人间姻缘,周身总是萦绕着清冷的月光,她手持姻缘线,端坐广寒宫,日复一日地为世间男女牵线搭桥,看尽了红尘中的爱恨别离、悲欢离合。世人皆拜月神,求一段良缘,却不知这位掌管姻缘的神明,自己却从未触碰过情爱,也永远失去了拥有情爱的可能。
上古时期,月神还不是月神,只是昆仑山上一株修炼万年的月桂仙株,彼时的三界,仙魔混居,灵气充沛。她化形之时,恰逢一位少年仙君路过昆仑山,那仙君是司掌星辰的星神,温润如玉,周身星光璀璨。星神见她刚化形,懵懂无知,便停下脚步,悉心教她修仙之法,教她识人间百态,陪她在昆仑山上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千年相伴,岁月静好,懵懂的仙株渐渐对温柔的星生动了心。她会在星神修炼之时,化作本体,为他遮挡烈日;会在星神外出归来时,备好清冽的仙茶;会偷偷看着他的侧脸,满心欢喜。星神待她,亦是格外不同,会护着她不受其他仙者欺负,会将寻来的珍稀仙果留给她,会在她犯错时,轻声包容。
他们曾在昆仑山顶的星空下约定,待她修为稳固,便一同离开昆仑山,寻一处无人之地,做一对逍遥散仙,不问世事,相守一生。那时的她,以为这份情意,能抵得过世间万物,以为他们能永远这般相伴下去。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顺着心意转动。神魔大战爆发,战火席卷三界,星神身为星辰之主,肩负守护三界星轨的重任,不得不奔赴战场。临行前,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不舍与坚定,他说:“等我,此战结束,我便回来娶你,兑现我们的约定。”
她守在昆仑山,日日望着战场的方向,掐着日子等待,盼着心上人平安归来。可她等来的,却是星神为守护星轨,以身殉道,神魂俱灭的消息。大战惨烈,星神为了不让星轨崩塌,引动自身全部神魂,化作漫天星辰,稳住了三界星象,换来了三界的安稳,却永远消散在了天地间。
她悲痛欲绝,险些自毁修为,随他而去。恰逢此时,三界重定神位,天道有感她心性纯良,又与月亮同源,册封她为月神,执掌月宫,掌管人间姻缘。成为月神的那一刻,她便立下神誓,斩断自身情丝,从此只为世间凡人牵线姻缘,不再沾染半分情爱。
从此,昆仑山上再无月桂仙子,只有广寒宫中清冷孤寂的月神。她守着空荡荡的月宫,看着世间的爱恨情仇,每每牵起一根姻缘线,都会想起当年那个温润的少年仙君,想起那段未能兑现的约定。月宫中有一棵月桂树,是她当年从昆仑山移栽而来,树影婆娑,月光洒落,像极了当年昆仑山的星空,只是身边再无那个陪她看星星的人。
月神手中的姻缘线,牵得了世间万千情缘,却牵不回逝去的故人,也牵不住自己早已破碎的心意。她守着这份回忆,在广寒宫中度过了万万年,清冷的月光,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遗憾,成了她永恒的执念。
而在诸神之中,战神玄渊的过往,则满是鲜血与救赎。
如今的战神,是三界公认的最强战力,身披鎏金战甲,手持破穹长枪,威严凛冽,镇守天界南天门,震慑三界邪魔,无人敢轻易冒犯。可谁也想不到,这位杀伐果断的战神,曾经却是三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族少主。
上古神魔大战,魔族战败,首领被封印,年幼的玄渊流落人间,被仇恨包裹,一心想要重振魔族,向天界复仇。他在人间历经磨难,尝尽世间苦楚,心性变得冷漠狠戾,修炼魔族禁术,战力飞速提升,所到之处,腥风血雨,引得天界众神震怒,多次派兵围剿。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仇恨,视众生为草芥,一心只想颠覆天界。直到他遇上了天界的医神,那位心怀苍生、温柔慈悲的女神。
医神天生自带治愈神力,心怀悲悯,走遍三界,救死扶伤,从不分仙魔。她遇见玄渊时,他正被天界众神重伤,奄奄一息,身边满是鲜血,即便如此,他依旧眼神凶狠,如同濒死的孤狼,时刻准备着反扑。
身边的仙童都劝她,此人是魔族余孽,万万不可救,留着必成大患。可医神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仇恨,心中不忍,她看得出,这满身戾气的少年,并非天生邪恶,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命运逼上了绝路。她不顾众人劝阻,将玄渊带回自己的药仙谷,耗尽自身神力,为他疗伤。
在药仙谷的日子,是玄渊人生中最安稳的时光。医神从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会耐心地给他疗伤,会给他准备清淡的汤药,会跟他讲世间的美好,讲苍生的不易,一点点化解他心中的仇恨。她会带着他看谷中的繁花,听林间的鸟鸣,告诉他,仇恨解决不了一切,唯有放下,才能获得救赎。
起初,玄渊满心戒备,对医神充满敌意,可久而久之,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柔与善意中,他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他开始放下仇恨,开始学着去感受世间的温暖,开始想要守护这份难得的安宁。他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位慈悲温柔的医神。
他想放下过往的一切,不再做魔族少主,不再想着复仇,只想留在药仙谷,陪在医神身边,守护她的一方净土。可神魔两界的恩怨,早已根深蒂固,容不得他这般退缩。魔族残余势力找到他,逼迫他重回魔族,带领魔族复仇,甚至以医神的性命相要挟。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过往恩怨,一边是心尖上的救赎之人,玄渊陷入了两难。最终,为了保护医神,为了不让三界再次陷入战火,他做出了抉择。他孤身回到魔族,以自身战力镇压了魔族内部的激进势力,与天界立下誓约,永守两界和平,不再挑起战事。
而天界众神,有感他的悔改与付出,又有医神在旁求情,最终赦免了他的过往罪孽,册封他为天界战神,镇守天界,守护三界安宁。
本以为从此便能安稳度日,守护在心爱之人身边,可天道轮回,因果循环。当年神魔大战残留的戾气再次作乱,三界爆发瘟疫,医神为了拯救苍生,耗尽自身全部治愈神力,化作漫天药雨,驱散了瘟疫,救活了无数生灵,自己却魂飞魄散,只留下一缕残魂,寄存在玄渊的破穹长枪中。
从此,玄渊身披战甲,手持长枪,成了三界最冷漠的战神。他镇守南天门,震慑八方,再也没有过半分笑意,心中唯有守护三界的执念,以及长枪中那一缕残魂。他走遍三界,寻遍仙草灵药,只为寻得方法,复活医神,可万万年过去,始终无果。
他见过无数生灵的生死,经历过无数场战事,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温柔救赎他的女子。世人皆赞战神英勇无畏,却不知,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思念与愧疚中度过,他守护了三界苍生,却唯独没能守住自己的救赎。
九重天的云海,依旧在缓缓翻涌,凌霄宝殿的钟声,响彻三界,诸神端坐于各自神位,各司其职,面容淡漠,仿佛世间一切,都无法撼动他们的心神。
可他们终究不是真正的无情无欲,只是身为神明,肩负着宿命与责任,不得不将那些过往的情愫、遗憾、执念,深深藏在神魂深处,藏在无人可见的云巅旧梦里。
天帝守着孤寂的三界,月神守着未兑现的约定,战神守着一缕残魂,还有诸多诸神,各自藏着属于自己的过往与心劫。他们拥有无尽的寿命,至高的神力,却也有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永远无法触碰的温情。
红尘众生羡慕神明长生不老,高高在上,却不知神明也有自己的苦楚,长生对他们而言,有时并非恩赐,而是无尽的煎熬,要一遍遍地回忆那些逝去的人与事,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承受着孤寂与遗憾。
云海深处,一缕清风拂过,带着诸神的旧梦,消散在天地间。三界依旧安稳,诸神依旧冷漠,只是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温柔与伤痛,早已融入他们的神魂,伴随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万古岁月,成为云巅之上,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们是执掌三界的神明,是天道秩序的守护者,可也曾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生灵,只是这份情,终究被宿命掩埋,在云巅之上,化作一场旧梦,岁岁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