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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把教室烘得懒洋洋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墙外香樟叶的味道。
路惊渡支着腮,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摊在桌上的旧书。
纸页已经泛出均匀的旧黄,边缘微微卷起,是她在校门口旧书摊淘来的。
封面那只戴着领结的小狗和几个孩童剪影,在暖光里安静地卧着,像一截被封存的童年。
“谨以此书,纪念我的童年,那是一段小有遗憾的幸福时光。”
就是这本书,路惊渡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四年级的自己,暴霜露,斩荆棘,对着母亲大人软磨硬泡才换来这套迷人的小说。
那时候疯狂沉迷这本书,甚至不惜代价包上练习册书皮在课上阅读。
结果被数学老师发现后,就让她把里面涉及到所有与数学有关的解密题通通做出来,并在第二天课上当堂讲解。
路惊渡当时是个憨憨娃,将老师的玩笑话信以为真,回家就开始废寝忘食,简直碾压现在早五晚十一的自己。
据母亲大人所说,她在十岁那年就已经入门高中排列组合了。
第二天,讲解是一定要讲解的,路惊渡在课上侃侃而谈,硬控老师半小时上课时间,还向全班同学安利了这套书。
小路惊渡:“老师,我想起来这道题需要一个图,我要不要在黑板上画出来,不然同学们不会理解的。”
数学老师:“不用了惊渡,你讲的很好,可不可以给老师留下十分钟时间,我们还没有进入小数专题呢,等下次再让你讲题好不好?”
小路惊渡:“啊?还有下一次?”
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拿她没辙,就把压力给到了语文老师。
路惊渡小学的语文课前会安排课前演讲,内容不限,可以是喜欢的读物,分享日常,旅游安利。
但是演讲时间仅有十分钟。
……
路惊渡趴在桌子上,思绪猛然抽离回来,她望着桌上的旧书,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买下它。
你说她念旧吧,算不上,说她一时兴起吧,倒也不是。
就是莫名其妙看到了它,稀里糊涂就买下来了,算了,买都买了,当年的热情现在也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是感慨。
就当是,给几年前的一个纪念?
路惊渡没注意周遭,只沉浸在这点难得的松弛里,直到前方的广播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
本该准时响起的英语听力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清晰、又极其荒诞的喧闹。
不是校园里的人声,不是车流,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声音。
喧哗的欢语交谈、鞭炮碎屑般细碎的炸响,甚至还有一段若有若无、调子阴柔婉转的丝竹乐,像从很远的古巷深处飘来。
路惊渡先是一愣。
哪位冤大头主任在刷视频的时候把手机蓝牙连上学校广播了?
她皱着眉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同学依旧趴在桌上小憩,一切如常,只有那声音源源不断地从广播里涌出来。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路惊渡不禁闭上眼睛,干脆也趴在桌子上午休。
可是她逐渐睡不着了,因为那声音实在太真实。
怎么形容呢,真实到不像是通过喇叭播放,而像是直接凿开了一层薄薄的膜,从另一个世界漫进这间教室。
她的头还是埋在胳膊里,可心头莫名一紧,那种感觉很陌生,像小时候听鬼故事时,莫名预感到恐怖情节的心悸。
啊,乌鸦嘴。
下一刻,晕眩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困,是一种被强行拉扯的失重感,耳边的喧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那道声音扭曲,折叠,碾碎。
路惊渡忍不住抬起头,却看见身前的课桌,旁边的墙壁,倾泻的阳光,熟悉的教室轮廓,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变软,模糊,流动。
就像是语文答题最常说的“动态美”,如今此景,完全就是生动诠释,只不过路惊渡现在没有发现美的眼睛。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
“不…不会吧……”
她第一个念头是荒唐,是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连个蓝牙而已,怎么还搞全息投影,学校什么时候这么挥金如土了。
可身体的感受不会骗人。
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失重感拽着路惊渡往下坠,意识在一片嘈杂里被逐渐拉扯,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拽进声音的源头。
等她再次站稳,眼前的一切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鼻尖不再是粉笔灰与旧纸张的味道,而是浓郁的食物香气混着一种阴冷干燥的熏香,呛得她微微一怔。
身下是冰凉坚硬的木质长椅,耳边人声鼎沸,衣饰各异的人擦肩而行,飞檐翘角在头顶延伸,朱红立柱沉稳而立,青灰色的砖铺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
正前方,一座宏伟牌楼矗立在街口,鎏金红漆的匾额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中华门。
路惊渡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自己。
还是那件深蓝色条纹校服,袖口被压出浅浅的褶皱,高马尾松松垮垮垂在肩上,一切都和午休前一模一样。
唯独身处的地方,不是教室。
她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尖锐清晰的痛感瞬间炸开。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不是恶作剧。
不可置信的情绪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听了一段奇怪的广播,只是看了几眼旧书,怎么就突然从高二课堂,落到了这条完全陌生的古街上?
确切的说,她其实认识这条街,这可是唐人街啊。
这种超自然型的穿越事件,真的落她头上了,路惊渡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是欢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这种未知感莫名让她有些刺激。
“哇!这里就是纽克市的唐人街啊?真是太壮观了!”
纽克市……唐人街……
路惊渡猛地转头。
牌楼下,几个身影撞入视线。
穿格子背带裤、脑袋翘着一撮呆毛的男孩;抱着一只黑眼圈小狗、神情略带无奈的女孩;手里攥着零食、身形壮实的小胖墩;还有个子偏高、神色腼腆的男生。
那只小狗抬了抬眼皮,眼神里透着一股与普通宠物截然不同的精明与欠揍。
墨多多。
尧婷婷。
虎鲨。
扶幽。
查理九世。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回忆轰然归位。
唐人街,44号,地下商城,鬼公主的嫁衣……
那些小时候又怕又爱的情节,那些早已模糊的剧情片段,在这一刻清晰得刺眼。
她不是穿越到了随便哪个古代或异世。
她被一段广播,硬生生拖进了自己童年看过的书里,还正好是刚刚想要回顾的那本书。
路惊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沾染上了些许窃喜与无奈。
她不得不接受。
她穿越了。
穿进了《查理九世》的世界。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成功锚定目标世界《查理九世》。】
【剧情推动系统启动。】
【宿主:路惊渡。年龄:17岁。状态:良好。】
【当前任务:自然融入DODO冒险队,并跟随其进入唐人街44号地下商城。
失败惩罚:意识滞留,无法回归。】
【警告:不得向任何本位面角色透露系统及穿越者信息,否则视为任务失败。】
哦豁,还有系统。
这听起来,似乎对她不怎么友好,如果她完成不了系统交代的任务,岂不是就没办法回到现实世界了!
路惊渡站在繁华又透着诡异的唐人街头,轻轻吸了口气。
果然,天上掉的馅饼都是黑芝麻馅的,原本想着好好在这度个假,现在这么一想,回去继续做导数题也是不错的选择,
路惊渡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这还真是,挺离奇的……
可是,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系统任务:请宿主抓紧时间前往故事地点与主角汇合。】
冰冷的机械音无情地解释了一切,毕竟,还没有人能把梦做成这么高端的地步。
在短暂的震惊后,路惊渡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阅遍各类网文的高二学生,路惊渡对这种设定接受度意外得高,所以,她大概是需要完成系统任务推动剧情,才能回家。
而第一个任务,就是加入他们。
路惊渡深吸一口气,迅速观察环境,并快速回忆着最初的剧情。
DODO冒险队此时应该在寻找不存在的“44号”门牌,她记得,入口似乎是在一家古董店附近……
不能再犹豫了。
路惊渡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色的校服外套,定了定神,装作普通游客的样子,朝着DODO冒险队的方向,看似随意地沿着街道右侧走去。
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门牌号,斯,还是烫金的,够高贵。
38,40,42……然后,是46号。
“怎么可能!”一旁同步寻找的墨多多发出了意料之中的惊呼。
小伙伴们围在42号商店的门前,犯了愁。
就是现在。
路惊渡知道,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接近他们。
她看到虎鲨推开了42号那家古董店的门,几个孩子鱼贯而入,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抓住。
路惊渡加快脚步,几乎在最后一个孩子——扶幽进入店内的下一秒,也伸手推开了那扇镶嵌着玻璃的红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店内昏暗的光线与外面明媚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一股更浓郁的檀香和旧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路惊渡的眼睛尚未适应昏暗,就听到店内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家店,到处浸染着一种古老的气息,让人一闻就知道这些小物件的价格攀天。
“哇,这个……有意思!”墨多多望着木头架子上的唐三彩,两眼都在放光。
紧接着,就是物品倾倒的声音。
路惊渡瞳孔一缩,她眼睁睁看着多多的手肘碰到了柜角,一个白瓷花瓶正从架子上滑落。
几乎是本能,她想都没想,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想去接。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动作迅捷如风,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精准地抬起,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花瓶。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路惊渡因为前冲的势头,伸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与那道身影的手臂轻轻擦过。
几乎是一瞬间,她感到对方手臂传来的微凉和蕴含的力道,那触感短暂却清晰。
隐隐约约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少年的清新气息。
她站稳身形,抬头看去。
接住花瓶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绸缎长袍,耳垂上各戴着三副醒目的藏银耳环。
他五官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慵懒,琥珀色的眼眸正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悦,先扫了一眼脚上的花瓶,然后慢悠悠地转向路惊渡。
四目相对,可是路惊渡很明显地发现这少年的神色突然有些微妙。
随后,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刻薄。
“喂,你们想干什么?知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啊!”他的目光在惊魂未定的DODO冒险队成员和路惊渡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路惊渡脸上。
“下次想英雄救花瓶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免得……”他顿了顿,视线在刚才相碰的手臂处若有似无地一带。
“发生不必要的交集。”
他是唐晓翼,那个引导者。
路惊渡心中了然,这人果然和记忆中一样毒舌。
面对他带着挑衅的探究,路惊渡压下初次见到真人的些许心悸,依旧保持淡定,清了清嗓子。
“原来这里有人啊,我还以为是店里的古董成精了自己动起来呢。”
她刻意打量了一下他那身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古装,“毕竟,您这身打扮,特别能与这家店产生共鸣。”
不同于同龄人对于这位少年的迷恋与欣赏,这些情感她当然也有,但更多的,路惊渡很早就想亲身体验一下他的毒舌功夫了。
别说,一个回合下来还挺上头。
话说这少年结局是什么来着……路惊渡按了按太阳穴,时间过得太久,她也不记得了。
唐晓翼明显愣了一下,在路惊渡看起来,大概是因为没料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孩反应这么快,不仅没被他的气势吓住,反而伶牙俐齿地调侃回来。
路惊渡小小虚荣了一把。
然而,唐晓翼只是皱了皱眉,良久,他轻笑一声。
“古董?”
他弯腰将花瓶取下,稳稳放回原位,动作优雅,“眼光独到,不过,我这件属于非卖品,只负责清理麻烦,不负责招揽顾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闯祸的多多一众小孩。
“喂!你说谁是麻烦!”墨多多立刻跳脚。
“谁接话就说谁喽。”少年耸耸肩,轻松地把墨多多噎了回去。
尧婷婷赶紧上前打圆场,先是替多多道了歉,然后礼貌地询问:“对不起,我们不是来搞破坏的,只是想问一下,你知道唐人街44号珍奇服装店在哪里吗?”
路惊渡意识到关键剧情点来了,她撇撇嘴,退了回去,安静地站在一旁,扮演一个恰好卷入又对此饶有兴趣的路人,耳朵却仔细捕捉着每一句对话。
唐晓翼双手抱胸,绕着圈儿把DODO冒险队和“路人”都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表象。
无非就是说了些骇人的说辞,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当他提到“死人”时,那股阴森森的寒气让几个孩子都打了个哆嗦。
路惊渡配合地露出些许好奇和不安,很自然地混在DODO冒险队中间,她的目光偶尔与唐晓翼的视线不经意相遇,她既不闪躲,也不过分直视,表现得就像一个偶然卷入、有些困惑又有点好奇的普通女孩。
路惊渡自己都没有发现,论适应力和淡定,她真的有当间谍的潜质。
(๑˙ー˙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