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清理过一番后,两人拾起一旁的扫帚开始分头清扫起来。
这是言念第一次站在屋顶上,也是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瞭望雪中的青杨镇。
抬眼望去,整个青杨镇像一幅摊开的素白生宣。
连绵的平房顶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几何块面,积雪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细闪。
稍远处,镇上新建的五六层楼房错落矗立着,阳台的玻璃窗将冬日柔和的阳光反射成碎金。
越过楼房屋顶,天际线下,整片青杨林在镇外铺展成一道朦胧的灰白纱幔,光秃的枝干织成细密的网。
而青杨山的脊线就在这一切的尽头之处若隐若现。
忽然,言念想到了很久之前与某人的一个约定:
“你想看日出吗?”
“想,听说很美,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过。”
“如果你有时间回镇上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好,那就一言为定。”
言念的目光从远方收回,一边用力挥动手中的扫帚清扫积雪,一边有些出神地想着。
“何霸……何穗,你去那边扫吧,这边雪堆太厚了,我拿铁锹铲一下。”
程颂对何穗指了指她身后,示意她往后退一下,然后举起铁锹向着雪堆一铲——
“啊!”
伴随着何穗的一声惨叫,程颂的动作也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铁锹。
不对吧,这再怎么铲都铲不到她身上吧?况且他还没开始铲呢!
随后他一脸茫然地抬头,就看何穗整个人僵在原地,最明显的是头顶正中央竟然落了一小堆雪,看起来像戴了一顶圆锥形的帽子。
再往下……再往下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大片雪粒粘了满脸满身,再加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面包服,整个人像是一块不小心被撒了过量糖霜的布丁蛋糕。
最重要的是,眼下这块蛋糕貌似即将爆炸。
“程—包—子……”
何穗每叫出一个字,程颂的心就猛跳一下,然后条件反射似的,在她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程颂直接松开了手中的铁锹,转身就准备开溜。
“你给我站住!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何穗一边愤怒地控诉,一边张牙舞爪地向程颂追了过去,甚至顾不得先将头上的雪拍掉,也要随即抓起一把雪丢向程颂。
“不是!我真的冤枉啊!”
程颂一边四处躲闪着对方的雪球攻击,一边无辜地大声解释。
“等等!停!”
想着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得解释清楚,于是程颂转身大喝一声,成功将何穗控制在了原地。
何穗一脸愤愤,挑眉看向程颂,双手握着一个不小的雪球,正准备蓄势待发。
“姑奶奶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
程颂这句话没能说完,倒不是他不想说,更不是被何穗打断的。
因为下一秒,就听何穗手中的雪球应声落地,然后她直接捧腹蹲了下来,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反观此时的程颂,那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了。
也真是巧了,他转身站立的位置正上方刚好也是一片屋檐,话才说到一半,雪堆从天而降,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啊哈哈哈哈……”
何穗笑了好一阵才将头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程颂头顶的同款“雪帽”,何穗顿觉大快人心,刚刚激起的火气急转直下,变成了纯粹的幸灾乐祸。
而另外的两位始作俑者此时正分别位于屋顶的南北两端。
这两人,一个是不小心在对方的发小头顶浇了一把雪,另一个则是不小心给对方的哥们也来了一波“暴击”。
属实是不用记仇了,因为有仇当场就报完了。
听到底下的动静后,言念才隐隐发觉好像有点不对劲,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温如玉满含歉意的目光。
言念:“?”
言念一脸困惑,有些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她向屋顶的边缘处走了走,探身向下看,发现何穗此时正蹲在地上埋着头,而程颂则呆站在自己这边屋檐的正下方,头顶和肩膀落满了雪。
言念先是一愣,然后顿时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精准地将雪扫到了下方路过的程颂身上。
正计划着一会儿下去后要向程颂郑重地道个歉时,温如玉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并且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一不小心闯祸了。”
言念听后疑惑地问道:“闯祸的难道不是我吗?”
温如玉斟酌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其实称得上是报仇了。”
言念依旧疑惑,刚想再继续追问,然后就听到底下何穗边笑边喊的一句“天道好轮回”。
言念:“……”
这下她是真明白了。
好家伙,合着在温如玉目睹全程的时候,自己还在这里“两耳不闻院中事”呢,结果还莫名其妙就帮何穗掰回了一局。
这也太巧了吧?!
看着底下笑到找不着北的何穗以及彻底没招儿了的程颂,言念和温如玉对视半晌,也纷纷笑了起来。
没办法了,谁让这世上真就有这么巧的事呢。
两人最后合力将剩下的雪全部扫下了屋顶,并将扫帚也一并先扔到了院里。
言念抬头看着两人的工作成果,原本被白雪覆盖严实的屋顶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青灰色,而此时不远处的屋顶上也有正在扫雪的人。
言念抬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发现已经快要到五点了,可此时的阳光竟然比午后还要灿烂,洒在洁白无瑕的雪上,闪烁成一片白金色的星海。
“温如玉。”言念望着远方的夕阳,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温如玉站在她身旁,闻言看向她。
“你能看到那片山林吗?”
顺着言念的视线,温如玉看向远方的那片山脊,与午后时的若隐若现相比,此时天已放晴,山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那就是你之前说的,青杨林的后山吧?”
“嗯,也就是青杨山。”说话间,言念转头看向了温如玉,问道:“你还想去看日出吗?”
温如玉没有丝毫犹豫地点点头回答:“想。”
言念轻轻笑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想什么时候去呢?”
温如玉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睛慢慢向下移,看了看她始终围在脖颈处的围巾,以及口袋处露出一角的白色口罩。
片刻后,他笑着问:“可以用一次日出的机会换一次日落吗?”
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言念在心中将这句话反复琢磨了几遍,最后明白了温如玉的意思,于是她也笑着回答:
“当然可以,只是今天的话恐怕是来不及了。”
“来得及。”温如玉笃定地说。
言念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可能等我们去到山上,天就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不用去山上,在这里就可以。”
“这里?你是说……在屋顶上?”
“对。”
言念看看面前目光含笑的温如玉,再看看远方悠闲下沉的夕阳,最后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说:“好”。
“那……何穗和程颂呢?”半晌过后,言念忽然意识到底下还有两个人。
温如玉嘴角一挑说:“可以问问他们想不想一起。”
于是两人走到边缘处俯下身来,向底下看去,发现刚才的单方面追逐竟然已经发展成了互相攻击。
只见何穗站在一个雪堆旁,双手捞起一把雪迅速揉成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对面的程颂丢去。
程颂一个侧身就躲到了旁边那颗柿子树的背后,然后抬臂将自己手中早就揉好的雪球也丢了出去。
这雪仗叫两人打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往、不亦乐乎,甚至还分别找好了各自的根据地和掩体。
言念:“……”
温如玉:“……”
算了,还是不打扰底下这场旁若无人的对决了。
屋顶上的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在屋檐处坐了下来,选择一起观战。
或许是两位针锋相对的感染力太强,导致上面的两个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入了战局。
只不过,是用口述的形式。
“穗穗!小心后面!”
“程颂快躲!”
“穗!小心脚下雪堆!”
“程颂她在你右边!”
……
最后,战局以程颂弹尽粮绝、何穗乘胜追击、言念和温如玉口干舌燥作为结尾,落下帷幕。
待何穗和程颂把院子里打了一地的雪渣重新清扫干净之后,应言念和温如玉的邀请,两人也决定一起上到屋顶看日落。
在这之前,温如玉又重新下去了一趟,言念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问是否需要自己也一并下去,温如玉回答不用之后,她也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屋顶。
毕竟,对于自己上来一趟有多费劲,她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没等多久,言念看到温如玉从主屋里出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盒子,看起来像是食盒。
他朝着梯子处走来时,言念也挪到了出口处,半蹲在边缘,向下伸出一只胳膊准备接过温如玉手中的东西。
温如玉一手提着盒子,一手扶着梯子,发挥了他身高腿长的优势,探身向上一抬手臂,言念就顺利地接过了盒子。
刚刚看温如玉一路都提得很稳当,猜测可能是液体之类的东西,因此言念也接得十分小心,拿到之后微微向上抬了抬,并不重。
随后言念将盒子轻轻放到了空地上,然后探头向下看去,发现温如玉并没有准备上来,而是向刚刚从工具房走出来的何穗和程颂走去了。
三个人嘀嘀咕咕地讨论了一番后,温如玉率先爬上了屋顶,对等在一旁的言念解释了一下刚刚商量好的结果。
由于何穗的身高比言念稍矮一些,所以等会儿上来的时候更需要有人拉她一把,考虑到男女生的力气差距,程颂需要先爬上来和他一起帮助何穗。
言念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她有些担心程颂的恐高症会不会不便于他向下看。
温如玉却说这个高度对于程颂来说是没有太大影响的,于是言念也就放下心来。
最后在程颂和温如玉的共同帮助下,何穗也十分顺利地爬上了屋顶。
刚一上来,何穗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围着屋檐逛了整整一圈,一边逛口中还一边惊叹着。
最后逛回来时,看着何穗脸上的表情,言念就知道终归还是躲不过一场兴师问罪。
言念不由地看向了身旁的温如玉,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于是言念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并进行眼神示意:
等会儿你别急着道歉,先让我跟她解释一下。
也不知道温如玉是否懂了自己的意思,只见他看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何穗先是稍微清了清嗓子,然后以一种非常平静而郑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其实吧,我很想知道刚刚我和程颂头上的雪分别是拜哪位所赐。”
程颂闻言也附和道:“对!我也很想知道。”
突然被何穗文绉绉且严肃的语气迷惑到,言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再次下意识看向了温如玉。
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就都懂了对方的意思,于是下一秒:
“对不起。”
两声道歉同时响起,只不过面对的人却不同。
言念对着程颂,温如玉则是对着何穗。
这下轮到了何穗和程颂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两人同时发出了笑声,连带着旁边的言念和温如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个人在屋顶上笑作一团,期间还对于种种巧合发出了好一番感概。
等笑够了,四人并排坐在了屋顶与屋顶之间连接的一段高台处。
温如玉将此前拿上来的保温盒打开,几人取出里面倒好的热水,一人捧着一杯,共同举目越过脚下连绵的、覆着白雪的屋顶,望向远方夕阳浸染的天幕。
那片青杨山林静默地卧在视野尽头。
白雪为它褪去了所有杂色,只留下一片蓬松而浩渺的银灰,夕阳的余晖却为这片银灰镀上了一层温和的暖色,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柔光镜。
天幕正从清冷的蓝色,向着一种更柔和的、混合了玫瑰红与淡紫的色调过渡。
晚风贴着脸颊抚过,带着雪后纯净清冽的气息,掠过家家屋顶上那些蓬松的雪被,仿佛也带起了雪末的微凉,轻轻落在几人轻颤的睫毛上。
或许是为了取暖,四个人彼此间挨得很近,几乎没有了空隙。
两位男生分坐两侧,而中间的言念和何穗在不知不觉间肩膀相抵,彼此依靠在了一起。
几人手中的杯子里持续地传递着滚烫的温度,热气蒸腾起来,扑在脸上,带来一小片潮湿的暖意。
呼出的热气、挨着的臂膀、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在这广阔的寒冷中,共同沉浸在这冬日黄昏无比安宁的寂静里。
唯留胜景同瞻,相视莫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