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大年初一的清晨，言念在一片异样的宁静中醒来。

昨夜守岁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此刻却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静谧所取代。

言念惺忪着睡眼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去，顿时清醒了大半。

大楼的玻璃幕墙洗去了平日的冷峻，映照着柔和的雪光。纵横交错的街道变成了城市肌理上勾勒出的白色线条，向远方无限延伸着。

忙碌整年的城市，在新年的第一天，终于盖着雪被安然地沉睡了。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言念安静地观赏一番后，将窗帘重新合上，再看了一眼床上还在酣睡的孟雨晴，随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卫生间洗漱。

年初的雪歇歇停停，不知不觉就下到了初三，看着洋洋洒洒，实则推积起来就变得厚重无比。

许心仪和言念只能赶在道路积雪更深之前回到镇上，临走之前的道别，是与姑姑家所有人的紧密拥抱。

刚回到家，言念就收到了何穗的消息，说她这几天终于得空，所以想立刻来找言念家玩几天，言念当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随后两人又约好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起去吃顿饭。

赴约这天，雪刚好停。

由于怕滑倒，言念出门后走得有些慢，等到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踱步到那家熟悉的饺子馆时，一抬头就看到了正搓着手等在门口的何穗。

何穗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面包服，下半身穿着一条浅卡其色的羊羔绒裤，站在白雪萦绕的环境之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温和而柔软。

“言念你可算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言念：“……”

这位少女，咱要不还是少说话吧。

何穗的大嗓门一喊，屋檐上的雪都得抖三抖，言念失笑着走上前去，和激动中的何穗拥抱了一下。

随后两个人一同走进了店内，此时店内人不算多，她们刚一坐下，一个憨厚亲切的中年男人就来到了她们面前，乐呵呵地对她们说：

“哟！俩丫头来啦，想吃点啥呀？还是老样子？”

言念和何穗也同时笑着回应说：“刘叔过年好！”

刘叔笑得更开心了，连声说着：“唉唉！过年好！过年好！”

“前两天我和你们婶婶还念叨你们最近没怎么来了，结果才反应过来你们现在都上了高中，成了大姑娘了，挺好挺好。”

刘叔语气颇为感慨，说话间还夹杂着一些若有似无的叹息。

听到他的话，言念和何穗不由对视一眼，然后何穗率先开口道：“刘叔您就放心吧，我们就是再长大，都会每年来您这里吃饺子的！”

言念也点点头接着说：“是啊刘叔，您的手艺那么好，我们可舍不得不来，这店只要您一直开着，我们就会一直来的。”

刘叔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高兴极了，一边点头一边大手一挥就说要请她们吃饺子，还透露说今天的饺子里是自己新研究的馅料，保准好吃。

随后，刘叔就兴高采烈地跑到后厨去忙了，言念和何穗看着他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其实她们说的都是实话，而是是真心话。

这家“刘记饺子馆”已经在镇上开了近30年了，而如今的“刘老板”属于是子承父业，年纪轻轻就跟着父亲一起操持生意了。

想比起父亲来说，刘叔的手艺其实更胜一筹，而且他还喜欢鼓捣不同食材组成的馅料，研发出的新品都令人赞不绝口，光顾的客人越来越多，为此店里也开始引入了其他菜品。

虽然顾客很多，经营状况也越来越好，可刘叔却始终都没有扩大店面，只是招了一名学徒补充人手，因此这么多年，饺子馆的位置一直都没有变过。

言念和何穗就属于在这里从小吃到大的常客，但凡两人一起出来吃饭，大多都会选择这家饺子馆。

经此一来，刘叔也算是看着两人长大的长辈，再加上本身膝下无子，于是每次见了这俩乖巧可人的姑娘都亲切得很，总会和她们唠上几句。

除此之外，每次有了什么新品，刘叔也会单独给她们免费品尝。

尤其是快要中考的那段时间，言念和何穗为了节省时间，几乎天天都会去离学校最近的这家饺子馆吃晚饭。

那时刘叔还会每天询问两人第二天想吃什么，好提前准备，让两人进门就能吃到。

两人一直都对这位待人宽厚，亲切慈祥的刘叔有很大的感激之情。

即使将来随着学业的变化可能会各奔东西，但这家饺子馆，她们一定会每年都来光顾的。

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端上来，香味就立刻袭击了嗅觉神经，连带着味觉也跟着蠢蠢欲动，两人道过谢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品尝。

一碗原汁原味的排骨汤下肚，将胃部熨帖得老老实实，两盘口味丰富的饺子个顶个的馅料饱满，味道鲜香。

两人直到完成了光盘行动，手上的筷子才舍得放下。

刘叔看她们吃得香，自己在一旁看着也十分高兴，时不时问问她们的近况，学习或者生活，一唠起来就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幸运的是此时，手中筷还是手中筷，身边人还是身边人。

吃饱喝足后，两人又待了好一阵儿，直到除她们外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离开，到了暂时修整的时候，两人才打算起身告别。

这时言念朝着何穗递了个眼色，何穗顺利接收到了，赶忙一起帮着刘叔收拾了起来。

刘叔哪能让她们动手帮自己干活，于是又赶紧劝着上前去阻止。

眼看着两个人推拉在一起，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言念悄悄背过身，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放回手机，再洋装无事发生。

一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相当熟练。

由于学徒还在家过年，店里暂时只有刘叔一个人，于是最后两人还是坚持一起帮着刘叔将桌子全都收拾妥当了。

就当她们还要帮忙清理地面时，刘婶突然推门而入，一嗓子就将她们硬控在了原地。

两人目瞪口呆地面对着热情似火的六婶，直觉再不赶紧走到话，估计晚饭也不得不在这里吃了。

与是两人默默对视一眼，纷纷开始暗中往门口退，好不容易在夫妻俩连环炮似的话语间得了空隙，赶忙鞠躬道别，然后夺门而去。

直到那两个站在门口的身影渐渐缩小成冰天雪地中的两个点，两人才渐渐放慢了步伐。

感觉走得有些热，何穗一边将面包服的拉链拉开，一边哭笑不得地感慨道：

“天呐，这半年没见，刘婶的热情劲儿可真是一点都没减啊！”

言念也笑着点点头，然后将脖子上的围巾松了松。

今天她没有戴口罩，接连的落雪带走了空气中的灰尘与干燥，没有风的侵袭，气管的状况得以缓解许多。

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路上还时不时停下脚步捧上一把积雪，握在手中揉成圆球，趁着对方不注意朝她身上一丢——

就会成功得到对方的一次反击，然后以此循环往复。

正当何穗满脸兴奋地蹲在地上打算揉一个脑袋般大小的雪球时，已经逃到几步之外的言念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走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背影，感觉越看越熟悉，于是向其快走了几步，正当这时，身后传来何穗的一声略显做作的呼喊：

“前面的人不许动！吃我一球！”

言念一听，下意识就向侧方躲闪了几步，然后刚刚站稳脚跟，就听前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嘶！谁啊这是？！”

听到前面那声“啊”的时候，言念觉得完蛋了，这是砸到别人了。

但一听后面的话，言念顿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完蛋，因为砸到的刚好是熟人。

程颂一脸茫然且震惊地回过头来，在这之前，只见他下半身的牛仔裤上已经沾满了雪粒。

其实按照身高来说的话，何穗是朝着言念的后背打去的，但言念一躲，半个脑袋大小的雪球就直冲前面的程颂过去了。

还挺巧，刚好正中屁股。

看清楚偷袭的人是谁后，程颂的表情顿时从惊讶变成了十分惊讶，眼睛瞬间瞪的溜圆。

“言…言念？何……”

“程包子？！”

程颂才刚惊讶到一半，就被从不远处扑过来的何穗吓得将话咽了回去。

“还真的是你啊？！”何穗语气激动，话语间已经凑到了程颂身边上下打量着。

程颂一脸茫然地问道：“你看什么呢？”

何穗眼都没抬一下，语气颇为好奇地问：“我刚刚是不小心打到你了吧？我看看打到哪里了。”

程颂一边点头一边支支吾吾地说：“啊…那个…我……”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言念实在是替程颂尴尬，于是在何穗刚想要转身查看程颂背面的时候，及时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言念强忍住笑意，十分不好意思地对程颂说了声“抱歉”。

然后紧接着岔开话题问道：“你是现在出来吃午饭的吗？”

言念看他行走时的方向并不是之前去的那个小区，于是推断他此刻应该不是要回家。

程颂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我已经吃过午饭了，现在是去温如玉那边帮忙。”

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言念有些意外地问道：“他现在也在镇上吗？”

“对，他们一家每年初四都会回镇上的老房子住一晚，顺便收拾打扫一下，今年他爸妈实在走不开，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一旁的何穗也好奇地问道：“老房子？是指正街上的平房吗？”

程颂解释道：“对，是他的爷爷奶奶家，自从两位老人家过世之后房子就空了下来，但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会回来住。”

何穗有些疑惑了：“这么说的话，温如玉小时候一定也在这边生活过，那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

程颂想了想回答道：“他小时候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总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一直是和父母一起在市区生活的。”

两人都回忆起了之前在影院遇见的时候，听两人提到过是从初一入学的时候相识的。

那看来温如玉小时候应该也不是在镇上长大的，否则镇中心就那么一所小学，她们这几个人不可能完全没有遇见过。

言念和何穗对视一眼，了解大致情况之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随后，言念观察到了程颂此时戴着的厚手套，于是问道：“那你现在是要去帮忙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吗？”

程颂点点头：“对，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那既然这样的话……

言念和何穗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皆是莞尔一笑，然后同时对程颂说：“我们也去帮忙吧。”

程颂顿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连忙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不用了”。

何穗抬手拍了拍程颂的一侧肩膀，以一副大姐大的架势说道：“别不好意思啦！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干起活来也快多了。”

随后目光盯着程颂犹豫不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不会……是看不起我们女生干活吧？”

苍天啊！好大的一口锅！

程颂眼睛瞬间瞪大，用充满无辜的语气慌忙解释了起来：

“当然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我……我……”

何穗这一副大小姐调戏良家少男的样子，言念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略显无奈地扶了扶额，上前将何穗重新拉了回来。

然后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开口问道：“是因为家里不方便有外人去吗？”

什么不方便？哪里有外人？

好家伙！这怎么还一锅接着一锅呢？！

程颂彻底失去了所有抗争的力气和手段，直接对着面前的两位就是一个抱拳，口中求饶一般地说着：

“别介啊！行行行！咱一块儿去还不成吗！”

虽然言念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程颂就瞬间改变了主意，不过既然他已经同意了，那两人也就没再多想，欣然同往了。

青杨镇由于坐拥青杨山林风景区，加上本身的占地规模就很大，因此一直以来常住人口都不算少。

加上近年来由于楼盘的不断开发与城镇改良建设如火如荼，镇上的片区规划做得越来越好，到处都是焕然一新。

到现在，早年一直保存下来的平房区基本只集中在了主干道的正街两旁，其余地方都成了别墅区、楼房区以及各式各样的商铺区。

言念的家一直都在镇子北方的政府小区里，除了儿时每天需要穿过这道街去上小学，言念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来过这片街区了。

此时走在这里，才发现还是印象中的老样子。

青砖墙、水泥抹平的屋顶都覆了厚厚的白，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画过。路边枯瘦的枣树枝桠托着雪，灌木丛成了毛茸茸的白团子。

崭新对联上的墨字还泛着光，纸面红得沉厚；门楣下悬的灯笼积雪压着绸布，那红却从雪缘下透出来，鲜烈欲滴。

偶有未扫的鞭炮碎屑散落在雪地里，在白茫茫一片里红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