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四）

　　（九）​

　　窗外，月色如辉，浩渺的银辉洒在庭院中的，海棠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飘落，似雪般覆盖了地面。

　　蓝酒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爹爹一定很高兴……终于可以再见到娘亲了……”蓝酒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怅惘。她望着窗外的落叶与海棠花瓣一同飘落，眼眶早已湿润，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娘亲……”她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那幅挂在爹爹书房里的画像，她看了无数次——画中女子身穿红衣，眉眼弯弯，笑容明媚。

　　蓝思追站在她身后，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地笑了。

　　他声音温润如春风：“你是怎么发现的？”​

　　蓝酒没有回头，只是悄悄抬手，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蓝忘机那家伙，从没有对别人露出过那么温柔的眼神……”只有面对娘亲时，爹爹眼中那层冷意才会消失，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当娘亲握住我的手时，我便有所察觉了。”​

　　蓝思追望着蓝酒小小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世人总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可其实小孩子的心最是敏锐。血浓于水的羁绊，怎会不知呢？更何况，自从初前辈走后，含光君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初前辈当年在江湖中，也是名震江湖，如同鬼神一般的人物。”蓝思追缓缓说道，像是在讲述一段遥远却珍贵的往事。​

　　蓝酒皱起小眉头，不解地问：“那为何娘亲想要回眉山虞氏认祖归宗，眉山虞氏却始终不同意呢？在娘亲死后，虞氏也未将她认回？”​

　　“没有的事。”蓝思追摇摇头，声音温和，“你娘亲根本不在意这些。认祖归宗于她而言，不过是虚名罢了，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有身边的人。”​

　　“你的性格和初前辈真像。你娘当年，也曾做过相同的事——偷偷下山。”蓝思追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回忆的温情，“不过最后没跑成​。”

　　“为何？”蓝酒好奇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被含光君抓回来了。”蓝思追忍俊不禁，“说起来，初前辈跑过好几次，最后都被含光君抓回来了。”他顿了顿，望着庭院中飘落的海棠花瓣，轻声道，“不过在我看来，真正被牢牢抓住的，其实是含光君才是……他的心，早被初前辈拴住了。”​

　　“没什么，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见蓝酒仍是一脸茫然，蓝思追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去道别吗？”​蓝思追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虽无长久的相依，短暂相伴，也是好的。”​

　　蓝酒摇摇头：“我私自下山，险些酿成大祸，这样的我，有何脸面去见她。”此刻她连道别的勇气都没有。​

　　“蓝忘机那家伙，怎么追到娘亲的。”她小声抱怨着，可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不满。在她眼里，爹爹总是一脸严肃，脸上仿佛戴着一个风雨不透的面具，寡言少语，迂腐无趣。

　　“含光君，只是不善言辞而已。”蓝思追笑道，目光落在蓝酒身上那块暖玉，“含光君怕你有危险，于是在暖玉中注入了自己的灵力修为，以此来保护你。”​

　　蓝酒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块暖玉。那块暖玉她戴了多年，曾在无数个夜里微微发烫，她一直以为是巧合，如今才知，那是爹爹藏在玉中的牵挂，是怕弄丢她的小心翼翼。​

　　夜间的雾还没散，朦胧的笼罩着，但有些东西，比雾更浓，比月光更久。

　　比如爹爹藏在雅正下的温柔，比如娘亲藏在洒脱里的牵挂，比如思追师兄的帮扶，比如宋岚前辈赠的平安符……

　　原来，她一直都被爱着。

（十）​

　　夜风裹着凉意，蓝忘机一袭白衣立于屋前。声线是惯有的清冷，却隐隐有几分颤抖：“安置村民，妥善照料。”话音落时，他的目光已不自觉飘向屋内那抹赤色身影。​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海棠侧脸泛着柔和的光。她正为村民处理伤口，灵力流转之间她不由得轻蹙眉头，一声轻叹：“灵力低微……”​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衣料带起的冷香，让她心底一颤。她知道是谁，慢慢抬起头，迎上蓝忘机的视线。

　　蓝忘机没有说话，微微伸手，微凉的指腹拂过她鬓角柔软的发丝，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

　　周遭的蓝氏弟子见此情形，无一不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素来雅正的含光君，竟会有如此温柔的模样。​

　　这一瞬，埋藏在蓝忘机心底多年的思念如破土春芽，骤然疯长。

　　他望着眼前人，往事迎面而来，恍惚间仿佛又见她在乱葬岗、玄武洞之时，义无反顾冲在前面的那般模样。那时她的手心滚烫，眉眼清冷，风华绝世，如今虽换了样貌，可举止间的肆意明和从容依旧未改。​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初闲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蓝忘机的语调温和得能化开冰雪：“第一眼。”

　　无需过多言语，只需那一眼，跨越岁月的阻隔，他便知是她。​

　　初闲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笑，可眼底却泛起水光，像浸了露的海棠：“此次，阿酒有难，我不得不回来。”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她还那么小……”

　　“这么多年过去了……”蓝忘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怕被风刮走，每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思念：“我很想你，阿闲。”

　　他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眼神里的珍视与眷恋，是从未见过的炽热。

　　初闲望着他，蓝忘机掌心那熟悉的温度让她眼眶酸软：“蓝湛，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而凛冽。

　　“我始终都没有变过。”蓝忘机握紧她的手，月光淌过他的眉骨，“自你走后，再无人……”他的声音渐渐发哑，那是压抑多年的痛楚与思念。​

　　“这些年来，辛苦了，你和阿酒。”初闲轻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连这么危险的阵法都交给她了？”​

　　蓝忘机微微摇头：“她自学的。”停顿片刻，他望着初闲的眼眸，补充道，“很有天分，像你。”​

　　“脾气，倒像你。执拗、勇敢，认定的事一往无前。”初闲轻声说。

　　蓝忘机望着她的双眸，思念与怅惘，在心底汇聚成大江大河。他望着她，眼中带着从未见过的眷恋与悲痛：“……能不能，不走？”​

　　初闲一时心如针刺，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知道的，这世间本有伦常。已故之人，夺舍而归，有违世间秩序。所以……不能留。”​

　　“你我本为潇洒之人，不应当恋恋不舍。”她说这话时，嘴角强撑着笑意，可眼泪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归去易，放下难……”蓝忘机眼底浮起一层薄红。

　　人说，最美不过重逢。

　　可于他们而言，重逢却又意味着无尽的别离。

　　就像一场美梦，梦醒时，已然没了你的踪迹。

　　渐渐的，初闲的掌心开始变冷，掌心交握处那依恋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她的时辰到了……

　　只是，不舍……

　　她凝视着他，眸中缱绻的恋慕游弋过蓝忘机的眉眼：“海棠之约、永不弃……”​

　　“你是蓝忘机，此生当锄强扶弱、无愧于心。”她轻轻抽回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最后摩挲了一下，“我会在这条路的尽头开满海棠花的地方……等你……”​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带着哽咽说出，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

　　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凝噎，空气中满是汹涌却无言的深情。

　　初闲的身体渐渐泛起莹莹的微光，赤色衣裙翩舞。

　　伴随着纷飞的海棠，最后一抹赤色缓缓消散在月色最浓的地方。

　　“你一定，要来找我……”

　　（尾声）​

　　待得海棠铺满径，忘机长伴水云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