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一袭白衣,立于静室的院中,眉间仿佛有雪。
满院的海棠花娇艳欲滴,乔木相缠,一片深邃的赤红色,显得分外的妖娆夺目。
如她一般。记忆中,她是如同海棠花一般的女子。
“含光君!不好啦!”弟子慌忙来报。
“何事惊慌?”
“小姐她,她在蓝氏家规的刻石上乱涂乱画。还放火差点把蓝老先生的胡子烧了,把蓝老先生气得不轻……”
蓝忘机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她,又胡闹了?
“她说了什么?”蓝忘机敛眉,淡淡的问了一句。
弟子低头沉默。
而后,蓝忘机轻叹了一口气,挥手让小弟子离去了。
这种场面,他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
走入静室。
蓝忘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小身躯,脊背却倔强的挺得笔直。
小女孩听见动静,故意别过脸不看他,皱着眉,表情甚至还有些许的冷漠。
她就连这冷讽的神色都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蓝忘机觉得,遗传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她的五官和神态,都像极了她的母亲,尤其是那一双璎珞一般的眼睛。
蓝忘机仍然清晰的记得,邂逅之时,初闲清澈的眼眸里闪现的灵动光辉,如同星辰一般璀璨。
那个时候的初闲,也不过二八年华。
他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她叫初酒,她其实应该姓蓝,但她说她只愿跟娘姓。
“你知错了吗?”蓝忘机的声音,低靡古板。却很严厉,高高在上的那种严厉。
小女孩低头不答话。
“不知的话。就去抄写家规,抄到知错为止……”蓝忘机本就是刻板又寡淡的。
“你凭什么管我。”小女孩微微皱眉,但对此嗤之以鼻,此时说着的话却隐约有着哭腔。
“我是你的父亲,自然由我管教你。”蓝忘机停顿片刻,低低的开口,语气深沉的仿佛没有起伏。
“我没有父亲,只有娘亲。”小女孩低低的说着,一字轻过一字, “但现在,连娘亲都没有了。”小女孩的眼里似乎含着眼泪,但却拼尽全力不让它掉下来……
蓝忘机沉默了。他皱着眉,缓缓闭上眼,颜色极浅的眼眸里有着深沉的悲伤。
一阵排山倒海一般的沉默。
是啊,她不在了。
“带她下去。抄写家规。三千遍。”蓝忘机眉宇间有着浓重的疲惫。
“蓝忘机,你不敢提娘亲,是因为心虚吗?”小女孩却猛然间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紧盯着蓝忘机,“你还记得娘亲的样子吗?”
蓝忘机闭上眼。
她的样子?
什么来着,她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他何曾忘过半分?
午夜梦回,他都希望能够再见到她,哪怕一面。
可是,她却是那样的决绝。
问灵,却也始终不答。
也许她已经走了。毫无留恋……
却留他一人,在这世间孤独的走过百年。
“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小女孩清晰的声音又一次传来了。这次却是狠狠地一把揭开了蓝忘机尘封在过往的伤口,然后狠狠的往那没有愈合的伤口上继续撒盐。
沉默在一瞬间又倾轧了下来。
这是蓝忘机心里唯一的恐惧。他害怕提起,害怕记起,害怕回忆起那一天……
初闲死的那天。
他一直想要忘记那一天,却该死得记得如此清晰。
在世人眼里,她是邪魔外道,为世人所不容。仙门百家,到云深不知处向他讨一个说法。
她不忍见他为难,不忍他被她所累,所以……
她离开了他,永远的离开了。
“怎么,你不敢回答我?”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语气愈发激烈。
“果然不负含光君的美名,一身正气,大义凛然……”
“自古正邪不两立!所以,你就这样,放弃了娘亲……”
小女孩的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夺眶而出,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她的话就像一柄利剑一般刺穿了他的胸膛,疼的无比压抑。这种疼痛,自从她离开的那一天起,就烙印在他的心口,再也没有消失过。
他本能的回避着这一切,所有有关于她的一切,但却在每每看见小女孩的那张脸时,功亏一篑。
蓝忘机沉默半晌,颜色极浅的眸子闪过一丝让人读不懂的情感。
“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起你娘。”蓝忘机深沉的叹息道,眉宇间凝着浓浓的疲惫。
小女孩瞬间噤声,双手紧握自己的衣襟前摆。
所谓,父女。
也就仅此而已。
她怨他,怪他,因为他没有救得了母亲。
这就是她的父亲,亲身父亲。
他每日练字、练剑,刻板无聊,从来不笑,对着她也总是冷冰冰的模样,甚至是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他总是出门夜猎,一去就是好久好久。有的时候,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见面,他就又走了。她也曾想过去找他,可是这里的人也从来不会让她下山,只会没日没夜的看管着她。
小女孩不再言语,默默站起了身,离开静室。
“蓝忘机,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因为我长得太像娘亲了。”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每次看到,就会想起。
也许会后悔?
蓝忘机心底陡然一阵撕扯的绞痛。
“并无。”他回答道,半敛了神色。
小女孩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但是,我很讨厌你。”
而后她跑走了。
蓝忘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顿时觉得胸口一阵闷疼,隐隐顿顿得却很折磨人。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胸腔的疼痛没有半分减弱。
他从来不会哄人,也不会安慰人。她出生的时候,哭闹不止,一刻也没有消停过,那时他就觉得手足无措。
而后他一直努力的想要尽到一个身为父亲的责任,到头来却是一团糟。
他看到了帘外的海棠花,突然间,好想好想初闲。
于是,蓝忘机挥手唤来了一个小弟子,嘱咐他下山去买一坛“天子笑”。
而后,在小弟子震惊的表情下,蓝忘机默默拿出了七弦古琴。
他指尖微动,轻轻挑起琴弦。一段音律缓缓传出,在寂静的静室里清晰可闻。
他微微合上双眼。静默等待。
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如往常一般,毫无音讯。
蓝忘机看着那明艳动人的海棠,喃喃自语。
“我给你买了好酒。”
“是你喜欢的。”
“但我不能喝,因为蓝氏家规。”
“……”
……
“你真的,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