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溟醒过来时头剧烈地疼,她呜咽一声,面无血色。缓了许久才有力气动作。
她环顾了下,心里对于自己的处境有一个大概了解。她之前显然是入了幻境,但却不知为什么,到了后面好似有一股力量硬生生把她拽了出来。
小时的事情她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如今被逼着回忆了一遍…千溟眉皱得更紧。
糟心。
不远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响着,风离莫一袭黑衣肃穆坐在那,半垂着头一动不动,看不清表情。
此时夜明珠照亮了整个主室,千溟却来不及好奇,只在他身旁坐下。
她伸出手在风离莫面前晃了晃,“嘿!风离莫?”
见人没反应,千溟有些焦急,干脆伸手想拍拍他的脸。
企料手还没碰到呢,手腕就被人抓住。
千溟心一紧。
好快的速度。
她抬头,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风离莫的手很冰,有一层薄薄的茧,但不妨碍那冷意直窜人心。
千溟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风离莫无人看见的另一只手在衣袖下捏了捏指尖,眼睫微落,低应了一声:“嗯。”
“那就好。”
千溟说完感觉气氛有点怪,一边抽出手一边笑说:“要是魔尊大人出事,那我们岂不是都完了?”
风离莫把脸转向篝火那面,没有理她,静静地想着什么。
千溟:“…”
她站起身,开始好好观察这里的一切,千溟视线从那些一堆堆的金银珠宝上掠过,视线落在最中央的冰玉棺椁上。
她此时离那棺椁有好大的距离,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千溟回身拽了拽风离莫的衣袖。
“那里面的是谁?始祖?”
风离莫缓缓摇头:“不知。”
他对这些没有任何的兴趣,要不是和她有联系,他绝不会让她淌这趟浑水。
风离莫听着神识感知到的脚步声,眼神冰冷。
那寒潭冒着袅袅白烟,千溟随手扔了块石子进去,却见那石头尚未接触到水面就被冻成一块冰,咚一声便落到了潭水里。
寒潭温度极低却并未结冰,奇怪。
人要是碰到,不说直接冻成冰雕,若是寒气入体对根基也是有极大的伤害。
千溟抽出匕首,正准备往手上一抹,远处传来一个错乱的脚步声,还有一抹浅淡的血气。
千溟直起身,朝石门处看去。
有一个浅淡的身影缓缓接近,此人颜色极好,气质如雪山上常年不化的雪。
他的冷和风离莫又不一样,前者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无情无爱。后者是常年身处高位的淡漠,矜贵,是不可亵渎。
此时这位冷面郎君似乎发现了他们二人,视线摄住千溟,手中握剑,剑尖刮蹭着地面发出刺啦的声响。
千溟皱眉,转头看向火堆旁的人:“他是谁?”
“华衡宗剑道第一人,谢珩之。”
那刺啦声越来越近,冷面郎君面无表情地朝着这边走来,那剑上满是斑驳血迹,一看就是在如梦如幻境里历经了一场厮杀。
剑道第一人?
那岂不是很厉害。
千溟额角一跳,快步走到风离莫面前。
“华衡宗,那个正道第一宗吗?”
风离莫手指缓缓拨弄柴火,颔首。
“那位剑道天才不是闭关了吗?怎么来了这里。”
“不知。”
千溟看他一幅漠不关心、无可奉告的样子简直气得跳脚。
一道远古的声音骤然在她脑海里出现:“祖地现世,必定吸引各派修士前来抢夺资源。那人类修为高不可测,尔需小心。”
千溟咬牙:“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之前怎么又联系不到你?”
“吾在沉睡。”
“!?”
合着我每天在大魔头眼皮子底下求生,你丫的在睡觉是吧?千溟深呼吸一口气:“那魔尊和他谁厉害?”
“魔尊。”
那不就得了!千溟喜笑颜开,蹲下身凑到风离莫面前:“魔尊大人会保护我的吧?”
“嗯。”
千溟更开心了。
他剑道第一人再厉害,还不是没有她家小魔头厉害!
谢珩之此时已在寒潭前站定,似乎没看见不远处的两个人。
他提剑,一道冰龙剑意嘶吼咆哮着向寒潭冲去,冰龙所过之处寒潭直接结冰。方圆之地结起漂亮的冰花,却见那剑气在棺椁几寸之前停下,不得寸进。
千溟一个没注意,直接被剑气掀翻在地。
“……”
卧槽好厉害。
她麻溜地爬了起来。
“来我这。”
好嘞,她二话不说顶着强劲儿的剑气跑去风离莫旁边,死死扒拉着他的衣袖。
“有结界。”
“…”千溟诡异地看着他嘴角的清浅笑意翻了个白眼:“哦。”
她放开手,规矩地观察那人所展现出的实力。
修剑一道的最高境界便是剑意,修的不只是招式,也要修心。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修出剑意,而剑意的最高境界便是剑意化形,当剑意化出具体形态时说明修士真正做到了人剑合一。
而现如今剑意化形的修士怕只有这位剑道天才一人。
芙夙:“此子不可小觑,前途无量。”
嚯,千溟真是活久见了,此生居然能听见这个高傲的家伙夸奖一个人。千溟咋舌,不禁怀疑风离莫这家伙真的有谢珩之厉害吗?
谢珩之连斩几剑,直到他虎口微麻,那结界仍毫发无损,他便知这不是自己的机缘。
千溟看他似乎没想管自己,便想趁着寒潭结冰赶紧走过去,那知她刚想动作,那冷面郎君就侧目望过来。
“……”
谢珩之拖着剑走过来。
剑尖刮蹭着粗粝的小石子发出声音,听得千溟一阵头皮发麻。
剑修不该是都爱护自己的剑吗,更何况是谢珩之,怎么如此对待这把剑。
谢珩之在三米外站定,朝千溟拱了拱手道:“姑娘可是魔域圣女?”
千溟抽了抽嘴角,她不认识,那她旁边这位悠然自得的家伙总能认出来吧。毕竟风离莫这家伙那样只差把“我是魔尊”这四个字写脑门了。不过这两位有没有交集尚不可知。
但看这冷面郎君这样,似乎只要她说自己不是圣女,他就会相信。
“咳…”千溟清了清嗓子,毫不躲避地对上谢珩之清冷泠的眼睛,一双含情桃花眼,让主人冰冷的神情多了一分瑰丽。
千溟笑道:“不是呢,仙君恐认错了人。”
谢珩之凝视几秒,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似乎真的相信了她。
千溟松一口气,哪知身后的人冷不防来了句:“她是。”
不远处的身影顿住。
千溟愣愣地看着风离莫走到她旁边,她转头却只能看见他的喉结。
“她就是我魔域的圣女。”
风离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圣女大人为什么撒谎。”
千溟内心崩溃,嘴角直接抽搐,半晌干笑了两声。
狗子,你说什么瞎话呢?
啊?你可真是只傻狗,蠢狗,乌克兰小乳狗,心机狗呢!
谢珩之转身,眼神凌厉,只一瞬间千溟感觉到一道强大的神识笼罩了下来。
“即是圣女,交出圣玉,饶尔不死。”
谢珩之抬剑,直指千溟眉心。
果然很厉害啊,不过这也更激发了千溟的斗志,既然扶夙醒了,那这圣玉的力量干嘛不用白不用呢?
“嗤。”一直在身后的风离莫走上前,淡漠中带了点敌视意味:“你可以试试。”
谢珩之转头,似乎才认真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语气微顿:“是你。”
“百年前你跟在她身后,那时人人都说你们情如姐弟,却没料想她死了,你竟违背她意愿入了魔,成了冥凰的少主。”
谢珩之剑尖微移,指向风离莫。
千溟懵逼的看着完全忽略自己的二人,闻言望向风离莫,原来这家伙还有一段情史呢。
“魔修无恶不作,违背天道,人人当诛。”
谢珩之字句平静,千溟却从中听出来了绵延的杀意,仿佛说的那人就是天生恶种,天理难容。
可又有谁生来是恶呢?
好人短命,坏人才活得长久。
千溟摩挲着手中人人趋之若鹜的圣玉,这破玉,到了何人手里发出何种作用,那它到底是圣玉还是邪玉呢?
风离莫冷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他袖中手指摩挲,余光却偷偷地、缱绻地描摹那人的轮廓。
现在人就在他身边,从前的一切已不再重要,况且…
“她爱护之人伤她,至亲之人灭她,”风离莫眼尾微红,“尔等,当诛。”
话落,不远处的火星子熄灭了一瞬。
谢珩之眸光微怔忪,低叹:“世事难料。”
他并未有多余的神情,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个故事里令人哀叹的角色而已。
眼看剑拔弩张,千溟拉住风离莫,道:“呃…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但他谢珩之既然是来夺圣玉的,那就让我自己解决。”
话毕,千溟也没管魔尊大人的反应,走上前直对上谢珩之的剑,笑道:“你既要圣玉,那我们便打一场,你赢了,我双手奉上,若你输了,你们华衡宗不准再来找我的麻烦。”
谢珩之眼皮微跳,冷冷道:“狂妄。”
千溟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不屑,剑修都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更何况他谢珩之有傲气的资本。
对上这样的强敌,她也并非有太大的把握,只不过若是输了,就算她同意交出圣玉,那也得问问魔尊大人的意见不是吗。
“不知仙君有胆量一比吗?”
谢珩之眸光彻底冷了下来,道:“姑娘若真是赢了,谢某便送你这把曦华剑。”说着,他往虚空一抓,一把通体金黄的宝剑出现在他手上,那剑留着汩汩金光,丝毫不逊于谢珩之的本命剑霜降。
“此剑乃上古妖神伏羲留下的宝剑,谢某偶然所得,可弑魔、降妖,但切记勿滥杀。”
“好剑!”话虽这样说,但千溟眼神淡淡,这剑于她没有什么大用处,但谁会嫌手中的法宝多呢?
“那这把呢。”风离莫手抚过问邪,一瞬间红光乍现,一把古朴的神剑凭空出现,剑鞘通体黑色,上有一丝丝的赤红纹路交织,形成古老神秘的铭文。
此剑一出现,浓烈的杀气布满整个主室,吸引千溟注意的是,在剑柄处刻有一朵莲,其形态栩栩如生。
千溟凝神,这莲花好像在军训那次医务室里挂着的画里见过。
不对,又好像是在希归殿里见过。
“神剑无忧!”谢珩之骤然出声,扯回了千溟的思绪。
好家伙,想不到这位天才剑修的脸上也会出现吃惊的表情?看来这把无忧定是极好的剑。
这风离莫平常闷声不出气,好东西还真多!
谢珩之收敛神色,慢慢道:“想不到她竟把这把剑给了你。”
风离莫:“所以?”
“你以为这把剑她会给你?”风离莫讽道:“凭你,也配?”
千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家伙嘴好毒!也太虾仁猪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些不好受的滋味。她好像完全成了个局外人,他们说的那个“她”究竟是谁?
谢珩之没有生气,看向千溟道:“姑娘身上魂力太弱,如何比试?”
太弱?千溟嘴角微抽。
“谢某从不欺凌残弱。”
千溟咬破手指抹在风起上,风起闪过一道荧光,霎时她四周有源源不断的魂力涌进体内。
千溟感受着丹田里的充盈感,指了指自己,桀骜笑道:“这样,如何?”
话落,她一把握住旁边的无忧,对身后的人说道:“借用一下!”
虽是好剑,但也需要匹敌的力量才能发挥出其对应的能力。
本来还以为可能凭她还抽不出这把剑,没想到一用力,那剑轻松从剑鞘里出来了,剑身有着岩浆纹路蔓延,泛着寒光。
这厮,谢珩之看着对面女孩手里的风起,陷入了沉默,再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进她身体里的魂力,若有所思:“你竟然能使用圣玉。”
千溟双手握剑,把魂力灌入无忧,朝他眉心劈去:“看剑!”
这是十足十的杀招,没有半分余地。
千溟狠毒的想,若是能直接把他杀了,那可真是少了一个强敌。若不能杀之以除后患,那以后必定有许多麻烦。
管他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天才剑修,人心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但她还是远远低估了谢珩之的实力,霜降飞出,硬生生接下了这招,而谢珩之只微微退了半步。
远战不是办法,只有近身才能发挥出优势。毕竟剑之一道无人能与他一比。
谢衡之反手握住霜降,喝道:“无情七式,皆幻!”
一道剑气裹挟着巨大的灵力冲向千溟。
扶夙:“无情剑法一共八式,这小子竟然已经使出了七式,不错。”
千溟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刺骨剑气,感觉脸上的每一块都要被撕裂似的疼痛,反手抬起无忧,一个灵力罩包裹住她。
巨大的冲击让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碎了,砰--
灵力罩终是支撑不住碎裂开,滚滚浓烟卷起。
待浓烟散后,场面一片混乱,只见那天下第一剑修仰躺在地,不断吐血,而千溟已经倒在风离莫怀中。
千溟此时只感觉全身碎裂,没有任何一处肌肤是完整的。其实本来她借用风起的力量,凭他谢衡之再厉害她也不会伤这么重,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把剑反主,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转向了她!!
她活两辈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栽在一把剑上。
“咕噜......咕噜......”
一汩汩血像不要命似的溢出嘴角。千溟感受着有人牢牢箍住自己肩膀的手,想要说些什么,但五感渐渐流失,她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无奈。
千溟扯了扯嘴角,竟有些凄凉。
“别动。”
“不会有事.......”
是谁在说话,是风离莫那家伙吗?
不对,他什么时候那么温柔了......
千溟想着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吧,至少肯定很脏,那个家伙肯定会嫌弃。
意识慢慢消失,千溟仿佛看见了一个瘦弱的背影,坚韧沉默。
仿佛遥远的以前,在几百年的岁月中,这个人都是这样沉默的跟在她的身后。
......
四周白茫茫一片,千溟头痛欲裂,这茫茫雪景似曾相识,她仿佛又看见了一只小狐狸,但并没有。千溟想抬起手揉一揉眼睛,但手刚一动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什,千溟低头看见,发现自己正单膝跪地,身上的衣裙早已染满了血,而自己手里此时拿的是——
“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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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肥章呀~